第76章 玉缘
王府的正厅,今日一改往日的庄重肃穆,处处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笑语喧阗。
阿满的周岁礼,是王府今年开春以来第一桩大喜事,早几日便吩咐下去,务必要办得隆重热闹。
吉时将至,乳母抱着穿戴一新的阿满,从内室走了出来。
满堂的目光,瞬间汇聚到这个小寿星身上。
只见他头戴一顶小巧精致的赤金累丝虎头帽,帽檐正中一颗圆润的东珠,衬得小脸愈发粉雕玉琢。身上是大红色遍地金绣五福捧寿纹的周岁礼服,项上挂着长命富贵金锁,腕上戴着叮当作响的赤金铃铛镯,整个人如同年画里走出的福娃娃,喜庆又贵气。
他咧开小嘴,露出几颗珍珠米似的小乳牙,咯咯笑出声,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夸赞。
“王妃好福气,小公子生得这般俊俏聪慧!”
“瞧这机灵劲儿,将来定是栋梁之才!”
“王大人与夫人珠联璧合,小公子集中了父母的优点呢!”
抓周礼正式开始了。
厅中早已铺好一张巨大的、崭新的猩红锦毯。
锦毯中央,各式抓周物件早已按序摆好,琳琅满目,几乎铺了半张毯子。
紫檀木托盘中,一方小小的鸡血石印章,色泽沉郁,象征官运亨通,一支上等狼毫笔,并排摆放,寓意文采斐然。
鎏金的小算盘和几枚金灿灿的元宝,代表着富甲一方。一柄桃木雕刻的小短剑,鞘上镶嵌着细小的宝石,意指武职功勋。工匠用的曲尺,绣娘用的五彩丝线,俱在其列。
另有几样凑趣的,如小巧的胭脂盒,精致的食盒模型等等。而在这些物件中,王玦时常佩戴在腰间的那一枚玉佩。
这是崔令仪昨夜亲手从他常服上取下,今晨悄悄放入抓周物品中的。
乳母将阿满放在锦毯的一端,柔声哄道:“小公子,看看,喜欢哪个呀?”
阿满坐在软软的锦毯上,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周围满满的人,似乎有些茫然。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面前五花八门、闪闪发亮的物件吸引了。
他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两步,停在那些物品前,黑亮的眼睛从左到右,慢慢扫过。
他先是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拨弄了一下那金灿灿的算盘,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噼啪”声,他歪着头听了听,觉得有趣,又拨了一下,自己咯咯笑起来。众人以为他要抓算盘。
他却松了手,目光转向旁边的小木剑,小手朝那方向伸了伸,却又停住,似乎对那冷硬的木制品兴趣不大。
只见他扭动着小身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越过了印章、元宝、书卷,伸出小手,毫不犹豫地,一把抓住了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
“抓了玉佩!是玉!”
“玉!君子比德于玉,好兆头啊!”
“小公子不慕金印,不贪财帛,独独抓了玉,这是品性高洁,温润内秀啊!”
“此玉……似是瑾之平日所佩?子承父志,清贵传家,大善!大善!”
陈老太太已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好,好!玉好!我孙儿有眼光!”
热闹的抓周礼,在一片吉祥的贺喜声中圆满结束。宾客们移步宴会,王府内处处是欢声笑语。
待到宾客渐散,日头西斜,喧嚣褪去,府中重归宁静。
阿满玩闹了一下午,早已困倦,小脑袋一点一点,却仍不忘将那块玉佩紧紧攥在小手里。
乳母想接过,他还不乐意地哼哼两声。
王玦见状,挥退乳母,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儿子连同他紧握的玉佩一起抱了起来。
许是父亲熟悉的怀抱和气息让阿满安心,他很快便放松下来,依赖地将小脸靠在王玦肩头,眼皮渐渐沉重。
王玦抱着他,“阿满,”
他开口:“喜欢这个?”
睡梦中的阿满小嘴无意识地嚅动了一下。
王玦的唇角,终于不再克制,缓缓上扬,低下头,将一个吻印在儿子柔软的发顶,久久没有抬起。
夜里,阿满被安置在他舒适的小床上,睡得正酣。那枚羊脂玉佩,被崔令仪轻轻从他小手中取出,仔细擦拭了上面沾着的些许汗渍,然后小心地放在了他枕边。
帐幔低垂,烛台高烧。
王玦已卸了外袍,只着中衣,靠在床头,手中握着一卷书,崔令仪洗漱完毕,散着一头青丝,在他身侧躺下,依偎过去。
“阿满今日抓了你的玉佩。
王玦放下书卷,手臂环过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低低“嗯”了一声。
半晌,王玦才缓缓开口:“玉,石之美者,有五德。润泽以温,仁之方也。勰理自外,可以知中,义之方也。其声舒扬,专以远闻,智之方也。不挠而折,勇之方也;锐廉而不忮,洁之方也。”
他顿了顿,手臂微微收紧,“我不求他将来必登高第,权倾朝野,亦不求他家财万贯,富甲一方。唯愿他……能如这玉,仁、义、智、勇、洁,五德兼备。质洁,性温,通透,坚韧。立于世间,俯仰无愧,便足矣。”
崔令仪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描摹着他眉骨的弧度。
然后,她凑上前,在他微抿的唇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会的。”她低声呢喃,气息交融,“我们的阿满,定会如他所愿,如我们所愿。”
王玦低头,回应着她的吻,温柔而绵长。
一吻终了,他抵着她的额,两人在极近的距离里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