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故人重逢年会冗长的流程终于走完,宴会厅内气氛松弛下来,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这一桌菜肴精致异常,价格足以让普通人咂舌,可温岫心中有事,再珍贵的食材入口也味同嚼蜡。
她面上不露分毫,依旧与同事们谈笑风生,甚至还能精准地接住他们抛来的每一个梗。
“我去趟洗手间。”
她笑着起身,离席时步履从容,沿着铺设的厚重地毯向外走去。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可就在温岫伸手推开厚重宴会厅大门的一刹那——
那股熟悉的、冰冷的窥视感,再次精准地浇灌在她的后颈。
温岫头皮一麻,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走廊尽头拐弯就是洗手间,灯光比宴会厅里明亮许多,镜子光可鉴人。
她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拍了拍脸,试图驱散那股莫名的心悸。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迷茫。
温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重新推门出去。
走廊寂静,与一墙之隔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就在她即将走到通往宴会厅的拐角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携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如同蛰伏许久的猛兽,骤然出现在身后。
温岫来不及惊呼,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拽进了另一间无人的小厅。没有灯光,她眼前一片模糊。
天旋地转。
脊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滚烫的的躯体严丝合缝地覆压上来,将她牢牢困在一个坚实的胸膛与身后的墙面之间,动弹不得。
门重重的关上。
“你……” 温岫惊喘未定。
未尽的话语,却蓦地止于唇齿之间。
因为她清晰地感觉到,颈窝处传来一阵滚烫的湿意。
耳畔,是男人极力压抑的低泣声。那哭声里浸满了无法言说的悲伤与委屈,瞬间击穿了所有预设的防备。
温岫僵了一瞬,身体却像是有自己的记忆。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微微颤抖的背,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哄慰意味,如同过往六年里,曾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别哭了,封湛一。”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有些干涩。
人间别久不成悲,乍相逢才悲。
在这般尴尬又混乱的关头,温岫脑中却突兀地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眼前这个伏在她肩头脆弱哭泣的男人,与方才宴会厅里那个气场强大、举止沉稳的封家二少,简直判若两人。
却奇异地,与她记忆深处最熟悉的那个封湛一,重叠在了一起。
这要命的反差感……倒真是让他给拿捏住了。
果然,骨子里还是个爱哭鬼。
“温岫……” 他哽咽着,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间,声音闷哑得厉害:“我想你……想得快要死掉了。”
马上,封湛一又变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起来。
“你是不是……从来就没再想起过我,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这么难过?”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有时候,恨反而比爱更加纯粹,因为它不容任何稀释与犹疑。
整整半年,怀中再次充盈这熟悉到令他灵魂战栗的温软,封湛一苦苦维持了数月的高冷与稳重,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像一条在冰天雪地里流浪了太久、终于寻回温暖巢穴的大狗,除了紧紧依偎,汲取这失而复得的热度,再也做不出其他反应。
他猛地抬起头,在昏暗中准确无误地寻到她的嘴唇,狠狠地、近乎贪婪地吻了上去。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充斥着思念、痛楚、委屈,还有一股不管不顾的狠戾,仿佛要将这半年的分离与煎熬,尽数灌注其中。
温岫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吻得呼吸困难,心脏狂跳,不自在地偏头用力将他推开,气息不稳:“别这样……封湛一。”
分手半年,本该形同陌路的男女,哪有重逢第一面就如此不管不顾地啃上来的?这剧情也太离谱了。
封湛一却又黏糊地贴了上来,手臂收紧,不肯让她逃离半分。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未散的哭腔,卑微得令人心头发酸:“别推开我……求你了,别不要我……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乱发脾气了,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你看……我现在,现在很厉害了,我有自己的事业,也有很多很多钱……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呵呵,刚刚还说恨她呢。要什么给什么,什么都听她的,封湛一恨人的方式还挺特别的。
距离拉近,温岫才在隐约的微光里看清他的脸。
远观时只觉得他轮廓冷峻,气势逼人,近看才发觉他比以前瘦削了一些,下颌线条更加锋利。
那张脸依然是得天独厚的俊美,可眉眼间曾经神采飞扬的洒脱不羁,却被一种深重的憔悴所取代,眼底有着难以掩饰的红血丝与疲态,让他整个人透出一种恹恹的病容。
怪可怜的。
温岫心里某处软了一下,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
她为难地叹了口气,声音在宁静黑暗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封湛一,我们现在这样……不是都过得挺好的吗?你看你,现在多风光,多成功。我也有了我自己的新生活。何必……非要回到过去那种互相折磨的日子呢?”
封湛一怔怔地瞧她,温岫皮肤较以前白了些,气色红润。
今晚的她从头到脚连发丝都透露着与以前大不相同的精致,手腕间的玉镯更是价值连城,看来有人把她照顾的很好。
是越西和吗?还是有别的谁?
他想起以前。最初装穷,并非吝啬,也不是舍不得给她花钱。恰恰相反,只是心性里那点叛逆与贪鲜,想试试这样平凡的生活。
后来,则是害怕,害怕失去这样最纯粹的生活。他见过太多例子,最切肤的,便是他父母——始于利益结合,终于同床异梦,最后只剩下冰冷的头衔与无尽的怨怼。封驰爱的是封湛珩母亲,可那个漂亮得如同天使下凡的女人并不贪图金钱浮名,最后毅然决然的抽身而去。
可他又忘了,爱情同样需要坦诚。
他以为将剥离了所有光环的自己给她看,就是最大的真诚。却忘了,隐瞒本身,就是一种更深的不信任。
直到下定决心要求婚坦白一切之前,他们之间那根本就绷得太紧的弦,却先一步断了。
“你现在,有了新的男朋友是吗?”
封湛一在天枢的几个心腹对此都表示模棱两可,温岫从未向同事们提过自己的感情问题。
祝嫣然猜测温岫只是找了固定的床伴,并没有谈恋爱。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封湛一积蓄在眼眶里的泪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滚落。
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在下颌处汇聚,然后滴落,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也砸在他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就算有,他也会用尽手段把温岫抢回来。
温岫看着他不断滚落的眼泪,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涩意。
她避开他灼热痛苦的视线,目光落在昏暗角落里一个模糊的轮廓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有些艰难地、含糊地吐出几个字:
“应该……不算有吧。”
这个回答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彻底否定,更像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界定的混沌状态。
她不知道该如何向封湛一解释她与越西和、与封湛珩之间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那也太难以启齿了。
这句话却像是一点微弱的火星,猝然掉进封湛一早已一片漆黑的绝望里。
不算有?那是什么意思?还没确定关系?
他猛地抬起头,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在昏暗中异常明亮,紧紧锁住她,里面翻涌着希冀、疑惑,还有一丝不敢确认的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