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雪夜初见门帘被一股挟着雪粒的冷风猛然掀起,又啪地一声落回门板上,犹自不安地晃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劈啪声,搅动了一室暖融的宁静。
温岫刚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正捧着温热的粗瓷碗暖手,闻声扭头看去。
门外,是一片混沌翻涌的白。风雪像一头失了缰绳的巨兽,在漆黑的天地间肆意咆哮冲撞。凛冽的寒气与密集的雪片瞬间涌入,在地面投下一道颤动的光影分割线。
光影之间,迅速晕开一小片不断扩大的深色水渍,边缘洇着晶莹的雪沫。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身量很高,穿着一件质料考究的黑色长大衣,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形容略显狼狈,依然有种难以忽视的沉稳气度。
店内的暖光,仿佛瞬间有了重量,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极其优越的面容。与少年人的张扬俊美不同,他的面庞经岁月打磨后,轮廓愈发深邃清晰,眉宇间沉淀着从容与内敛的锋芒。
他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岁上下,正是男人最具成熟魅力的年纪。
宗长钰就那样站着,肩头发梢都覆着一层未及抖落的细雪,如同刚从某个冰封的传说中走来,携着一身凛冽的寒气与……寂静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就这样隔着弥漫的寒气与飘摇的暖光,不偏不倚地,撞上了温岫的视线。
风雪声似乎骤然远去。
男人的声音随之响起,低沉温和,仿佛大提琴的尾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又隐隐有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酥酥麻麻地拂过人的耳膜,直抵心尖:
“抱歉叨扰。”宗长钰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投向温岫,礼貌中带着恳切:“不知能否……借手机一用?”
温岫怔住了,看着他被灯光柔和了的眉眼,一时忘了回应,像沉进一幅笔触沉静的古典油画。
同时,这张脸看上去不知道为何竟意外的熟悉……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
直到男人因她的沉默而略微偏首,目光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探询,温岫才蓦地回神,脸上倏然涌起薄热。
“啊……好。”
温岫下意识地朝那片寒冷的来源伸出手,仿佛要将他从风雪中引渡过来:“外面冷,进来坐一会儿吧。”
过了几秒,她又手忙脚乱地去拖动旁边那把空着的椅子,木质椅腿刮过地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好不狼狈。
宗长钰颔首,踏入室内。一股淡淡的冷香随风卷入,瞬间冲淡了屋内食物的味道。他步伐沉稳地走近,在那张被拉开的木椅坐下。大衣下摆沉重地坠下,又滴落几滴融化的雪水,在地板上溅开更深的印记。
距离拉近,灯光再无遮拦地倾泻在他脸上。温岫这才看清——
男人冷白的面庞上,赫然有着好几处明显的淤青和擦伤。额角一道伤口虽已凝结,但边缘红肿,残留着暗红的血痂。下颌处也有一片青紫,颧骨处微微破皮。这些伤痕落在他那张原本堪称完美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却也奇异地无损他的风仪,反而添了些易碎的故事感。
“你受伤了。”
温岫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
宗长钰闻言,抬起手,用冰凉的指尖极轻、极缓地触了一下额角的伤处,动作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漠然。
“一些小伤而已,没事的。”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我的车在山道遭遇意外,手机也用不了了……”
他的目光,缓缓地转向收银台旁,那部亮着微光的手机。
温岫这才恍然,连忙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快速滑动解锁,然后双手递了过去:“给,请用。”
“多谢。”
宗长钰接过,两人的指尖有刹那极其轻微的触碰。他的手指冰冷,带着室外风雪浸透的寒意,让温岫指尖微微一颤,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男人低下头,开始拨号。暖黄的光晕落在他浓密如鸦羽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小店内重归寂静。窗外的风雪声被放大,成为唯一的背景音,时而呜咽,时而咆哮。男人压低声音,对着话筒那边说着什么,声线沉稳依旧。
温岫从那些简洁的、带着不容置疑指示意味的只言片语中,隐隐察觉到这人的身份绝非寻常。她呆呆地坐在原处,感觉自己像个突兀的旁观者,听着别人的机密对话,尴尬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虽然宗长钰貌似并不介意她听到。
温岫索性起身,轻手轻脚地转向后厨。薛雅茹家的面馆,她熟门熟路。灶火重新点燃,清汤在锅里泛起细小的泡沫,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后厨窗户上凝结的冰花。她下了一把细面,又切了几片青菜,卧了一个圆润的荷包蛋。
厨房杀手温岫厨艺实在有限,只能简单下个清汤面。
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碗走出来时,温岫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空空如也的收银台抽屉。这是薛雅茹家的营生,面是给人救急,但规矩不能坏。她摸了摸口袋,掏出买菜剩下的的五块钱,仔细地捋平,放进了那个空荡的抽屉里。薄薄的纸币躺在木质抽屉底部,显得有点孤单。
这时,宗长钰似乎已经结束了第一通电话,他并未将手机递还,而是略微沉吟,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一次,他的声音稍微清晰了些,是对着话筒那边的人平静吩咐:“报一下李副市长办公室的直线。”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效率极高,迅速报出一串数字。宗长钰指尖在屏幕上轻点,随即,电话接通。
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报上自己的全名与职务,只是用那种惯常低沉而清晰的语调说了一句:
“我是宗长钰。”
温岫脚步猛地顿在原地,险些没端稳手里的碗,她赶紧撂在一旁的桌子上。
滚烫的面汤晃了晃,溅出两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带来轻微的刺痛,却远不及她心头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宗长钰。
这三个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先前所有模糊的熟悉感瞬间被这道雷光劈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