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命中注定难怪……难怪温岫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却又隔着一层雾。难怪他拨通那样级别的电话时,语气平静无波,毫无避讳。
因为他是宗长钰。他无需向任何人解释他是谁,他的名字本身,就是最确凿的身份证明。
是那个偶尔会在晚间新闻某些版块出现,在重要的经济论坛上发表讲话,名字时常与重大政策、高层动向联系在一起的宗长钰。是即便不常关注时政新闻的普通人,也难免在报纸醒目标题或网络推送惊鸿一瞥间,留下模糊印象的存在。
他是雁城近百年来,走出过的最具分量的人物,一个真正活在传说里的名字。
当年温岫一家人还住在村里,没搬到楼房的时候,就知道附近村子里有户人家的孩子考上了全华国最好的大学。
后来,他成了雁城许多人家津津乐道的大名人。谁都爱听草根逆袭的故事,宗长钰的成功早就成了雁城家长教育孩子的典型事例。
宗长钰已经结束了通话,将手机轻轻放在桌面上。他转过头,看向呆立一旁的温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极淡地牵了一下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冲淡了些许因身份带来的无形距离。
“已经联系上了。过一会儿会有人来接我,恐怕还得在这里等候片刻,实在是给你添麻烦了。”
男人的声音依旧温和,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漆黑的夜色与狂舞的雪花:“如果你需要闭店休息……我可以另外找地方等。”
“不用不用!”
温岫垂下眼帘,不敢再直视他的脸,目光落在自己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桌上那碗朴素的面条上。先前那份对落难者的关切,此刻被一种混合着本能敬畏与手足无措的复杂情绪取代。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染上了几分诚惶诚恐的恭谨:
“宗先生,您……您先吃点东西吧。外面冷,暖和一下。”
她重新端起碗,把面条轻轻推到他面前。
宗长钰的目光在那碗面上停留了一瞬,又抬起,落在温岫微微泛红的耳廓和紧抿的唇线上。他看到了她竭力掩饰的紧张与不安,也看到了那紧张之下,未曾因他身份而改变的好意。
“谢谢。”
他低声道,优雅地拿起筷子。
见宗长钰动作斯文,处处皆像是经年累月才能培养出的讲究,温岫不由得愣了一下神。
真看不出面前这位优秀的政客是底层出身……
“你是雁城人?”
“嗯,不过现在在京城工作,现在回家过年。”温岫看了看宗长钰手里的面,不好意思地笑笑:“今天是来给朋友帮忙,她临时有事先走了,我吃完面正准备关门就看见您……”
“我的手艺有限,希望您别嫌弃。”
头一次这么文绉绉地说话,温岫有些别扭。宗长钰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眉眼柔和了些许,用好听的声音安慰道:“很好吃,你别紧张。”
这句话是用雁城的方言说的,一下子把二人的距离拉近了些。
因为出身,宗长钰其实要格外的长袖善舞一些,不管和什么阶层的人都能聊上几句他们爱听的。可以让高位者目露欣赏,亦可与平头百姓称兄道弟。
不过年岁渐长,地位愈高,到了如今的层次,已经没有什么人能值得宗长钰这般人物放低身段去刻意亲近了。
或许是太久没回乡,或许是这温暖的隔绝感让人松弛,又或许是面前的女人实在帮了他不少,今夜的宗长钰显得格外平易近人。他聊起早年离家求学的不易,提起故乡的变化,语气平和,像偶遇了一位偶然同乡的旅人。
宗长钰提起了自己当时家境贫寒,是许多户村民帮他筹钱让他去上大学,他才得以有一番成就。所以得势之后,他曾回到过这里,挨家挨户地还了这份情。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以宗长钰有些敏感的身份,做什么事都不适合大张旗鼓,有些事只是在私下里进行。
温岫没想到他能这样坦然地说出这些往事,本以为每个落魄的男人成功之后,都会羞于提及那些最不堪的岁月。
不过,他们之间除了回忆雁城的风土人情,好像也没什么可聊的。
一回忆,总会感慨些往事。
其实温岫知道一些宗长钰的事,从前她家住的村子离宗长钰老家并不远,他们之间甚至……还有些微妙的交集。
当年宗长钰考了省状元,却因为家庭变故,准备放弃读书。本村村民自发筹起钱,写上名字,放在宗家门口的邮箱里。
当时年仅十岁的温岫听了宗长钰的故事,感觉还挺励志的,拿攒了两天的零花钱从本村走了一公里到另一个村,也学着他们放进那个邮箱里,不过就两个钢蹦也没法署名。
还从自家院边摘下了一朵开得正盛的蜀葵,寓意红红火火,步步高升,她小心地插进了那个邮箱里。
后来温岫因为没钱买零食被隔壁家小孩馋哭了,马上就后悔了。
不过孩童一时的英雄主义,一开始温岫甚至根本没想起来有这茬,后来听宗长钰说了半天从前,才忆起还有这样一段啼笑皆非的往事。
命运真是奇妙。两个曾在时光尘埃中有过如此微小交集的人,竟会在这样一个雪夜,以这般偶然的方式重逢。
宗长钰静静听她说着,在心里发出悠长的叹息。
时过境迁,他忘记了那两个钢蹦,但还记得那朵花。
那支蜀葵斜斜插在锈蚀的铁皮邮箱口,浓烈而纯粹的胭红色,从灰绿的铁皮缝隙中挣扎出来,底下压着无数份沉甸甸的善良与期盼。
它们都在说:走出去。
那时的少年站在人生的隘口,前路是雾,身后是空。他清楚地知道,这张大学录取通知书背后,垫着多少户人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期盼。每一分钱都沉甸甸的,压在他尚未长成的肩头。
上了大学,就一定会出人头地吗?
少年宗长钰也不敢打保票。
但是,他该出发了。
花语已不再像祝福,倒像一道必须用一生去履行的诺言。他背起行囊,转身踏入晨雾弥漫的小路。故乡在身后渐渐隐去轮廓,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红红火火,步步高升。
他宗长钰,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刺眼。
温岫躺在床上,手指悬在那个新存的号码上方,半天没动。
手机微微发烫,倒真像捏着块烫手山芋。
咳……这场景,怎么似曾相识?
上次越西和在天枢给她留号码的时候,她好像也是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这次是宗长钰。
脑子里又闪过男人临走时的画面——来接的车无声地滑到店门口,有人快步下车为他撑伞。他起身,不见一丝匆忙。不一会儿却忽然停住,回头看她。
“留个联系方式吧。”他的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推拒的笃定:“面钱总要还你。”
原来他看见了。
往抽屉里塞钱的小动作……那人接着电话,竟然也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