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倾盖如故“微信还是支付宝吗?”
宗长钰微微摇头,口吻轻松,像在陈述一个有趣的事实:“我倒是……更想选现金。”
他顿了顿,目光在温岫脸上停留一瞬,语气自然地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不过今天来得急,身上确实没带零钱。”
宗长钰并没有去翻找钱包以证清白,这种程度的借口两人也都心知肚明。
他只是看着她,话锋顺势一转,提出了一个更迂回,也更……意味深长的方案:“不如这样。”
“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吃顿饭。到时候,连本带利再补给你,如何?”
几个简单的词,串联起一个顺理成章的约定。
还面钱是旧债,请吃饭是新约,一来一往,这微弱的联系便不至于就此断绝。
温岫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含着浅淡的笑意和一种沉静的等待。她当然听懂了这层未尽之意。心里那点小小的顽抗,在他这般从容又坦然的态度下,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坚持的必要。
而且,对方是宗长钰。
拒绝反而显得矫情或畏惧。
她垂下眼睫,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再抬起眼时,脸上已恢复了那种自然的笑容,点了点头:“那……恭敬不如从命。宗先生破费了。”
“是我的荣幸。”
宗长钰从善如流,语气诚恳。
他这才从大衣内侧取出自己的手机,并非最新最炫的款式,但质感厚重,线条简洁。熟练地解锁,调出微信二维码,将手机屏幕转向温岫,动作流畅自然,只是最寻常的社交步骤。
温岫扫了码,发送好友申请。
宗长钰的微信头像很简单,是一片深蓝色的宁静夜空,没有星辰,只有近乎纯色的靛蓝,如同他本人给人的感觉——深邃,沉静,难窥全貌。
昵称也只是他的名字。
“那么——”
宗长钰收起手机,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并不宽敞的客厅里投下一道影子,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但他脸上的神情却依旧温和:“今晚就不多打扰了。谢谢你的……面,还有,对行臵的照顾。”
他再次提及徐行臵,语气平淡,却将两件事并提,微妙地将对少年的收留也纳入了这次短暂会面的因果之中。
“慢走,宗先生。”
温岫也起身,送他到门口。
宗长钰在门口略微停顿,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步伐沉稳地消失在楼梯转角。
防盗门再次关上,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温岫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却没有立刻离开。她慢慢走回客厅,在刚才宗长钰坐过的沙发旁站定。
她低头,点开微信,看着那个新添加的联系人。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最终没有点开对话框,只是锁了屏,将手机随意丢在沙发上。
然后,温岫将自己摔进柔软的沙发里,仰头望着天花板。老式吸顶灯的光线有些昏黄,在她眼中晕开模糊的光圈。
脑子里纷乱如麻。
宗长钰……
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分量,与今晚这个坐在她旧沙发里的男人,似乎总有些对不上号。
可偏偏,又是同一个人。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有些微的膨胀感,像是无意间触碰到了某个神秘的存在。
有些许的茫然,不知道这意外的交集会将她的生活引向何处。
还有一丝……小小的兴奋。
宗长钰还挺对她胃口……况且,人都是慕强的存在。
他那样的人,时间宝贵,每一分钟都可能影响着无数人和事。却愿意在这里,为了一碗面讨价还价,为了一次再见铺垫理由。
温岫抬手,用手背覆住眼睛,挡住了灯光,也遮住了自己眼中复杂的情绪。
成年人心照不宣的拉扯吗……挺有意思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
……
起心动念,对宗长钰来说,实在是种陌生的感觉。
无论男女,只要人有了一定身份和地位,狂蜂浪蝶自然不会少。
自他崭露头角起,便有无数人揣摩他的喜好,试图通过各种渠道,将形形色色的美人引荐到他面前。
宗长钰却始终拒之门外,泾渭分明。
一来,是警惕。
高处不胜寒。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心思绕着,一步行差踏错,便可能坠入精心布置的局中,授人以柄。
二来,也是真心不感兴趣。
浮于表面的美丽、刻意迎合的谈吐、眼底藏不住的功利与算计,让他感到乏味,甚至厌恶。
其实这并不代表这些女人没有灵魂,只是以这样的方式,或许对她们而言是需要迎合的工作,一言一行都经过设计,终究无法和他心心相印。
肉体欢愉或利益交换,远不足以撼动他坚如磐石的心防。
从微末中一步步走到如今,他早已习惯将不必要的欲望层层剥离,锤炼出一种近乎苦行僧般的自律与冷静。食色性也,人之大欲,他却将其视为需要严格管控的变量。
人,无欲则刚。
他总信奉。
可温岫的出现,却让宗长钰动摇了。
她长得干净顺眼,不说多漂亮,也算是合了眼缘。
那朵早已干枯却颜色未褪的蜀葵,是她多年前无心插下的祝福,成了他贫瘠记忆里唯一一抹亮色。
有时他甚至会想,自己真正决意背负起一切、走出山村的人生,或许正是在邮箱前看到那抹挣扎而出的胭脂红时,才真正开始的。
而那夜风雪中的一碗热汤面,一次不问缘由的收留,竟阴差阳错地,让他与当年那个插下花朵的小姑娘相见。岁月流转,身份变迁,那点最初的善意,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闭环。
倾盖如故。
他们之间,是有些缘分在身上的。
这个认知,让惯于掌控一切、信奉事在人为的宗长钰,心底也生出一丝淡淡的感慨。
命运无心插柳,却又草蛇灰线,伏延千里。
宗长钰见过太多有权有势的男人追求青春鲜嫩的面孔,仿佛那是女人唯一的资本。温岫三十岁了,在这个很多人眼中已不再年轻的年纪,却在他眼中却格外动人。
他不是想以权势财富去包养一个情妇,那太轻贱,也玷污了那份纯粹。
一个令宗长钰自己都感到些许诧异的念头逐渐成形——他想提出平等的追求。
像一个最普通的男人,去尝试接近一个让他觉得特别的女人。
只是这个念头甫一清晰,随之而来的便是冷静到近乎苛刻的自我审视。
三十七岁。
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下来。
他不再年轻,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对女性具有吸引力的年纪。
常年身处高位,思虑过甚,或许也让他的气质过于沉肃,缺乏鲜活与风趣。
镜中的男人,眼神深邃,却难掩疲色。
他所拥有的权势与地位,在此刻的掂量中,反而成了某种阻碍——他分不清,若抛开这些,自己还剩下什么足以吸引温岫。
她会如何看待这样一个他?
一个年长她七岁,背负着沉重身份与过往,甚至可能有些无趣的男人?
宗长钰眼神暗了暗,那总是平静无波的深潭之下,罕见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自我怀疑与……轻微的涩然。
久居人上,早已习惯了掌控与给予,此刻却为一份尚未开始、可能无疾而终的感情,生出了些笨拙的踌躇。
这感觉陌生而新奇,让他既有些不适,又隐隐感到雀跃。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将那点陌生的躁动强行按捺下去。
路还长,且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