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真诚坦白两人便这样自然而然地约会了几回。
现在这样把恋爱谈成上厕所一样的快餐时代,一对三十多岁的成年男女,竟然彼此享受着这样的纯粹。
吃饭,看展,沿着后海的堤岸慢悠悠地走。说话时他会微微侧过头来听,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温度,像傍晚的日光。偶尔指尖相碰,谁也没躲,就那么挨着,又若无其事地分开。
心照不宣的暧昧,像一层薄薄的纸,底下却裹着太多东西。
可温岫心里清楚,这层纸迟早要破。
她有些犹豫。
宗长钰这样的人——有钱有权,成熟持重,眼里有分寸。他恐怕不会愿意成为她鱼塘里的小鱼之一,可要是让她把其他人甩了……
那肯定也是相当不愿意的。
咋办?
不知。
今日是早春,天还凉着,风里却有了还暖的意思。公园里的迎春花开了,一蓬蓬明黄,热热闹闹地挤在路边。
两人并肩走着,温岫与宗长钰边走边悠闲聊着天,顺手揪下一朵迎春花,指腹碾过花瓣,薄薄的、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涩香。
揪完一朵,又揪一朵。
宗长钰忽然停下脚步。
“温岫。”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低沉,温和,像溪水潺潺流过。
温岫还低着头揪花,闻言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这么多天,我正视了自己的感情,也很认真的考虑过了。”
他说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斟酌过:“现在,想向你提出一份正式的追求。”
指尖花痕随风而去,那一点明黄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又往前滚了滚,停在草丛边。
温岫愣住。
“可以吗?”
他问。
是追求,不是直接在一起。
还真是……循序渐进。
宗长钰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他提前买好了花,放在车里,没敢直接拿出来——怕太唐突,怕让人尴尬,怕有种道德绑架的意思。
他只能先这样问一嘴。
一颗心空空荡荡地悬着,怎么也落不下去。
宗长钰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紧张过了。面对再难缠的对手,他也能稳稳地端起茶杯;仕途中遇见再大的风浪,他也只是皱皱眉。可此刻站在这个早春的公园里,对着眼前这个揪了一路迎春花的姑娘,他的心跳得像个毛头小子。
现在心境,如同幻视当年年少,他拿起孩提时的她插在邮箱里的花朵,连指尖都在颤抖。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也像一朵花。
生机勃勃的,明晃晃的,像路边那些迎春花。
他想,她是如此年轻,又拥有如此珍贵的灵魂。
而他呢?他已经走了太远的路,身上落满了尘埃。
这样,是他高攀。
温岫看着他。
宗长钰在等,耐心地等,可那耐心底下,分明有一点忐忑,像学生交上答卷,正等待老师的宣判。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涩涩的,但有些事,迟早要坦白。
干脆心一横。
“其实……”
温岫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静。
“我暂时没法拥有一段传统的恋爱关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话出口的那一瞬,风恰好停了一息。
宗长钰其实近日也能感觉出来,温岫的身边并不只有他一人,但他也只当是她的追求者。
他选择不说破。
追求者嘛,谁还没有几个追求者。她这样好的人,身边有人喜欢,再正常不过。他只是其中之一,来得晚了些,能不能成,全看造化。
宗长钰生出一种近乎自省的审视——他与他们相比,胜在何处,又输在哪里。
他来得晚,年长一些,虽然有着很多人追捧的权势地位,但这并不是温岫所看重的。
但宗长钰又想,她还没有选择,那他就还有机会。
可此刻温岫说出口的,不是选择,而是另一种可能。
另一种他从未想过、此刻仍觉陌生的可能。
温岫好像……并不想做选择。
温岫看着宗长钰,忽然有些后悔——不是后悔说了,而是后悔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刻,用这种方式。
早春的阳光薄薄地铺着,把男人脸上那一瞬间的怔忡照得清清楚楚。
他愣住的时间很短,短到温岫几乎以为是错觉。
然后宗长钰垂下眼,只是停下来看着地面,看了很久。久到温岫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依然是温柔的,只是多了点别的什么,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人。
“这样。”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语气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温岫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手里还捏着半朵小花,汁液黏在指尖,涩涩的,黏黏的,不舒服。她想找张纸擦一擦,又觉得这时候做什么动作都不对。
“你……”
宗长钰开口,又停住。
男人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远处。那里有几棵柳树,枝条已经泛出鹅黄的嫩芽,软软地垂着,在风里轻轻地晃。
这些日子以来的观察与猜测,原来从一开始就站在了错误的位置上——他不是候选人之一,而是需要决定是否要进入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他在想,自己能不能。
他在想,自己愿不愿意。
他忽然又想起那朵蜀葵。那个没有署名的祝福,那个不需要被回应的善意。
——那朵花不需要被选择。
它只是在那里,静静开着。
它只是给出,不问结果。
他能不能也这样……
给出自己,不问结果。
宗长钰意识到,这或许将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动心了。
这些年他走得太稳了,稳到几乎忘了心跳加速是什么感觉。可此刻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颗心在胸腔里跳着,一下一下,像在问自己:你敢不敢?
敢不敢走进一个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敢不敢接受一种从未经历过的关系?
敢不敢把自己放进一个不确定的位置上?
当年那个清晨,他站在邮箱前,不知道自己敢不敢走出去。
后来,他还是走出去了。
温岫顺着宗长钰的视线望过去,看见那些柳条,看见柳条后面灰蓝的天,看见天边一团一团慢慢游移的云。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做错了事不敢看大人的眼睛,就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此刻宗长钰没有低头,他看着远处,可那背影,分明也是一种不敢看。
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宗长钰——”
“我知道了。”
宗长钰转回头来,打断了她。
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很淡,像柳梢那一抹若有若无的颜色。
“我知道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回语气稳了些,“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谢谢她愿意尊重他,而不是让他继续蒙在鼓里,继续做一个不知情的追求者。谢谢她给了他选择的权力,而不是替他做决定。
温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风又起了。
宗长钰看着她衣襟上不经意沾上的叶片,忽然伸手,轻轻帮她拂掉了。指腹擦过衣料,隔着薄薄的春衫,温岫几乎能感觉到那灼人的温度。
他的手在半空顿了顿,然后收回去,垂在身侧。
温岫看着宗长钰。
男人的眼睛还是那样,温润的,沉静的,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你说的那种关系——”
他顿了顿,没有转头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石板路上。
“我确实不太懂。”
石板路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白,他的影子投在上面,长长的,瘦瘦的。
“但我……愿意去学着懂。”
风把他的声音送过来,很轻,却很清楚。
温岫脚步顿住。
宗长钰没有停,依然往前走着,走几步,才像察觉到什么似的,回头看她。
逆着光,他的眉眼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是亮的,定定地望着她,像等一个答案,又像是不需要答案。
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大大的金鱼,摇摇摆摆地往天上窜。
线绷得很紧,攥在底下的人手里,一收一放,一收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