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宗长钰番外.梦里花信l
温岫刚一睁眼,就被毒辣的阳光刺得眼眶发酸,赶紧又把眼睛闭上了。
呜呜呜,好晒。
她缓了一会儿,跑到阴凉的地方站定,低头瞅了一眼手里攥着的花朵。
红艳艳的蜀葵,开得正好。是温岫今早刚从家门口的篱笆旁边薅下来的,连着根,带出来一点泥土。根须上还沾着湿乎乎的土,蹭在她手心里,凉丝丝的。
她又摸了摸裤兜。嗯,两个钢镚儿,还在。
麦坪村刚出了个了不得的省状元。可惜状元家里穷,父母双亡,唯一的姐姐生病卧床,政府发的奖金都还了欠下的债。
听说状元不打算读了,本村村民就自发筹钱,塞到他家门口的邮箱里,写上了自己的名字,还有一些鼓励的话语。
十岁的小温岫听温建国说起这件事,心神不宁了好几天。
小卖铺新上的水果软糖她惦记着,状元的未来她也惦记着。
零花钱温岫一向花得毫不手软,不像好朋友薛雅茹,还会为了想要的东西去攒着。温岫一向是有多少花多少,兜里从来留不住钱。
如今新的钢镚儿到手,她反而是犯了难,坐在自家门槛上揪着砖缝里长出的野草,不知所措。
温屿见她闷闷不乐,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姐姐,去小卖铺。”
温岫犹豫了一下,突然想明白了什么,指着自己的牙嚷嚷:“牙都长黑点了,我不去啦!”
她一溜烟儿跑了。跑到半道又回来了,薅了支花,又跑了。
麦坪村离她家有一公里多,中间还隔着好几个村。
温岫一路走一路问,顶着大太阳,走得满头是汗。路边的狗冲她叫,她就捡起石头吓唬它们;路过水沟,她就跳过去,生怕弄脏了新凉鞋。
麦坪村的状元家很好找。门口挂着村民们送来的灯笼,红彤彤的,比温岫手里的花还红。
大中午的,门口没人。只有个掉了漆的绿色邮箱立在那儿,邮箱口张着,像一张等投喂的嘴。
温岫鬼鬼祟祟地转了一圈,四下张望,确认没人,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她踮起脚,把那支蜀葵举起来,小心翼翼地插进邮箱里。
她费了好大劲才塞进去,花瓣都蹭得有点蔫了。
对了,还有两个钢镚儿。
温岫从裤兜里掏出那两个硬币,放在手心里,眼巴巴地看着它们。
两个可爱的小钢镚儿,能在小卖铺买好几颗水果软糖。草莓味的,橘子味的,葡萄味的,还有那个新出的哈密瓜味……
呜呜。
她心一狠,闭上眼睛,伸手一抛。
钢镚儿划出两道弧线,落进邮箱里。因着里面有些信封,所以并未如预料般听见金属触底的响声。
温岫睁眼,盯着那个邮箱,心痛了半天。
然后她转身就跑。
结果没看见脚下的石头——
“哎呦!”
她摔了个结结实实。
温岫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脚踝。那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红色的大包,圆鼓鼓的,像个小馒头。
奇怪……
为什么不疼呢?
她伸手戳了戳那个包,不疼。又戳了戳,还是不疼。
不疼,就不哭了。
温岫正盯着脚踝发呆,身后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吱呀一声。
她吓了一跳,顾不上屁股还在地上和泥沙亲密接触,猛地转着上半身去看。
那扇木门又脏又旧,门板上还有裂缝,可走出的人是干净的。
干净的不得了。
入目先是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白得像天上的云。往下看,是被黑色裤子包裹的笔直长腿。往上看,是少年冷白如玉的脖颈。
还有那张脸。
唇如点漆,目若寒星。脸上带着些棱角,可五官无一处不灵秀,无一处不绝尘。
他站在不远处,站在盛夏的骄阳之下,迤逦了一身风月。
温岫看呆了,小嘴微张,哈喇子都快滴下来了。
精灵王子?
“叔叔……不对,哥哥。”
话一出口,温岫自己都愣住了。
奇怪,她为什么张嘴就想叫叔叔?
宗长钰走过来,半俯下身去瞧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眼睛是褐色的,像琉璃,像湖水,像温岫见过的一切最最好看的东西。
“摔到了吗?”
他的嗓音温润好听,似山间潺潺清溪流过。
温岫的脸红了,红得冒烟。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舌头像被猫叼走了,脑子像被太阳晒化了,只剩下一双眼睛还活着,傻乎乎地黏在他脸上。
宗长钰看着眼前这个傻乎乎的小姑娘,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她坐在地上,衣裳沾了灰,脚踝肿着一个红包,脸上却红得比那包还厉害。明明摔了跤,不哭也不喊疼,就那么仰着头看他,像看什么稀奇东西。
他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看向邮箱。
那支红得灼眼的花,正斜斜地插在邮箱口。蜀葵的杆子歪着,最上面那朵花开得正盛,底下的几朵还是含苞的骨朵,羞怯地挤在一起,都是鲜艳的。
底下的邮箱,是老旧的,是安静的。绿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邮箱里还装着许多钱,宗长钰知道,他一直知道。
只是不知道,这些钱,是该现在一分不差地还回去,还是该以后成百上千倍地还。
宗长钰纠结得很。
“这是我的花。”
温岫细若蚊呐的声音响起,她对着生人,一贯是不好意思的。
更何况面前这少年,还是个顶厉害的状元。
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对,赶紧补了一句:“……不过现在,是你的了。”
说完,头又低下去,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
宗长钰看着她,良久,才弯起一双笑眼。
这个小姑娘,他应该是在哪里见过的。具体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也说不清楚。
命运,命运。
宗长钰笑着笑着,却感觉好像有泪落了下来。
好像,本该如此。
然后他弯下腰,把结实的后背对着温岫。
“上来。”
他说,嗓音还是那样好听,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哥哥背你去诊所,再送你回家。”
温岫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宽阔的后背,看着少年微微侧过来的那张好看的脸。
脸更红了。
可她没犹豫。
温岫爬起来,乖乖地趴到他背上。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攀住他的肩膀,不敢用力,怕弄脏了他的衬衫。
宗长钰背起她,站起身。
很轻。
轻得像背着一朵云,像背着一朵花,像背着他在盛夏做的一场好梦。
他背着她,往村口走去。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融进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里。
温岫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白鞋一步一步踩在地上。
她忽然想,这个哥哥真好。
好到她把自己最舍不得的钢镚儿给了他,都不觉得心疼了。
好到她摔了跤都不疼。
好到她愿意就这么趴着,一直趴着,走到天边去。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青草香。
温岫偷偷笑了一下,把脸埋进他的衬衫里。
是另一种香气,干净的,清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