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复仇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那个名字上面,有一块早已干涸的血迹。
那是她的血。
是她在把房子过户给那帮畜生,换来那十万块钱的时候,滴在上面的心头血。
“呃……呃……”
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干呕。
胃里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
痛。
太痛了。
那种痛不是肉体上的,而是灵魂被生生撕裂的痛。
我拿着信的手在剧烈颤抖,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
我想起昨晚。
她在酒店房间里,缩在我怀里,问我:“陈真,如果那天我没上那辆越野车,我们是不是已经结婚了?”
那时候,她已经决定要去死了。
那是她在跟我告别。
她把所有的尊严都踩在脚底下,用那具被折磨得千疮百孔的身体,换来了最后十万块钱,交到了我手里。
然后,毫不犹豫,从二十八楼跳了下去。
她是怀着怎样的绝望跳下去的?
风吹在脸上疼不疼?
落地的那一瞬间,她有没有后悔?
“陈真……陈真你说话啊!你别吓我!”
秦岚捧着我的脸,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脸上。
我抬起头,看着秦岚。
我的视线是模糊的,但我能感觉到,我的脸上没有眼泪。
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封信折好,重新放回那个牛皮纸袋里。
我的动作很慢,很轻,就像是在触碰林瑶的脸。
“秦岚。”
我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冷静得可怕。
“嗯?我在,我在。”秦岚慌乱地擦着眼泪。
“有烟吗?”
秦岚愣了一下,赶紧从包里翻出一包女士香烟,
哆哆嗦嗦地抽出一根塞进我嘴里,又帮我点上。
我深吸了一口。
薄荷味的烟雾冲进肺里,带着一股凉意,稍微压住了一点胸口那团快要炸开的火。
我靠着保险柜,看着天花板。
那里有一盏水晶吊灯,是林瑶选的。她说这灯像星星,挂在家里,晚上关了灯也能看见光。
现在,灯还在,看灯的人成了一滩泥。
“保安大哥。”我转过头,看向那个一直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的保安队长。
保安队长被我那双充血的眼睛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啊?怎……怎么了?”
“报警了吗?”我问。
“报……报了。”
“跟警察说,不用来了。”
保安队长傻了:“啥?不用来了?这……这里又是抢劫又是打人的……”
“我说,不用来了。”
我吐出一口烟圈,撑着保险柜,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肋骨不知道是断了还是裂开了,很疼。
但这种疼让我觉得清醒,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只要活着,有些事就得有人去做。
报警?
把张毅和雷虎抓起来?判个几年?或者因为证据不足,只是定个非法拘禁?
不。
太便宜他们了。
林瑶那条命,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她受了半年的折磨,被当成狗一样对待,最后摔得粉身碎骨。
法律能还她公道吗?能让那帮畜生体会到从二十八楼跳下去的绝望吗?
不能。
既然法律给不了的公道,那我陈真自己来拿。
我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把红色的消防斧。
斧柄很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陈真,你要干什么?”
秦岚看到我拿斧头,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别冲动!警察马上就来了!证据都在这儿,他们跑不掉的!”
“跑不掉?”
我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秦岚,你知道吗?半年前,我相信正义,我相信规则。”
“结果呢?我丢了工作,林瑶丢了命。”
我轻轻拨开秦岚的手,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现在,我不信了。”
“我只信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我把那封信揣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林瑶是用命在护着我。
那从今天开始,这条命就不是我陈真一个人的了。
张毅。
雷虎。
还有那个躲在幕后的所谓“老大”。
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那把红色的消防斧其实挺沉的。
真的。
以前我投诉物业消防不达标的时候,甚至没正眼瞧过这玩意儿。
可现在,我把它攥在手里,感觉就像握住了一根烧红的铁条。
“陈真!”
秦岚的声音在后面追,尖利得像是要刺破耳膜。
但我不想回头。
我脑子里现在就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沥青,咕嘟咕嘟往外冒着毒气。
张毅那张油腻的脸,雷虎胳膊上那条狰狞的过肩龙,还有林瑶信纸上干涸的血迹。
这些画面在我眼前疯狂地闪回,切片,重组。
我要弄死他们。
哪怕是同归于尽,哪怕是被枪毙。
我迈开腿,想要去追那两个从消防通道逃窜的畜生。
可刚迈出一步,胸口就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咔嚓。”
我好像听到了骨头摩擦的声音。
那是肋骨。
刚才全凭着一股子疯劲儿撑着,现在那股气一泄。
剧痛瞬间像是潮水一样反扑上来,直接淹没了我。
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光圈。
脚底下的地板像是突然变成了棉花,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力。
“陈真!你大爷的!你要死啊!”
秦岚带着哭腔的骂声离我越来越近,但我听不太清了。
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我也跟着栽了下去。
脸砸在地板上的那一刻,我居然没觉得疼。
我只觉得累。
太累了。
就像是背着一座山跑了四年的马拉松,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趴下了。
黑暗像是一张巨大的黑网,瞬间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
“陈真,你看,下雪了!”
耳边传来一阵兴奋的欢呼声,热乎乎的气息喷在我的脖颈里,痒痒的。
我猛地睁开眼。
周围不是那个狼藉一片的大平层,也没有血腥味和消毒水味。
这是一条老旧的街道,路灯昏黄,雪花像是扯碎了的棉絮,大片大片地往下落。
林瑶站在路灯下,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鼻尖冻得通红,眼睛里却像是藏着星星。
她手里捧着一个热腾腾的烤红薯,正一边哈气一边往我嘴边送。
“快尝尝,这个也是红心的!甜得掉牙!”
我愣愣地看着她。
这是2018年的冬天。那时候我们刚在一起。
我工资不高,穷得叮当响。
那天也是下这么大的雪,我们要去吃麻辣烫,结果路过一个烤红薯的摊子,她说想吃。
我兜里就剩二十块钱,买了个最大的。
“怎么了?傻啦?”林瑶见我不张嘴,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是不是嫌我咬过一口脏啊?陈真你个洁癖怪!”
“不……不脏。”
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眼堵得慌。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哪怕捧着热红薯也是凉的。
“瑶瑶。”
我死死攥着她,生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我有钱了。真的。我有十万块,还有那个大平层,我都拿回来了。”
“咱们不吃红薯了,我带你去吃大餐,给你买那个你看了一年的包……”
林瑶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她慢慢地把手抽了回去。
那只刚才还捧着红薯的手,突然变得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垢和干涸的血迹。
“陈真,你有钱了啊?”
她的声音变了。
变得空洞,飘忽,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可是我不干净了。”
林瑶往后退了一步,原本热闹的街道突然消失了。
她的脚下不再是积雪的马路,而是变成了皇家花园酒店二十八楼的天台边缘。
风呼呼地吹,吹乱了她的头发。
那条红色的围巾不见了,她身上只裹着那件单薄的浴袍,脚上穿着我送她的那双红底高跟鞋。
“不……别!”
我疯了一样想要扑过去,但双腿像是灌了铅,根本动弹不得。
“陈真,下辈子早点来娶我。”
林瑶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凄美得让人心碎。
然后,她张开双臂,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往后倒去。
“林瑶!!!”
我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拼尽全力伸出手去抓。
指尖触碰到了她的衣角。
但只是一瞬间。
她坠落了下去。
黑暗中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那是西红柿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