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妈,这是最流行的叙利亚战损风
电话接通的那一秒,听筒里传出来的不是老妈那熟悉的唠叨,而是风声。
空荡荡的、呼呼的风声,像是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硬挤进来的,带着一股子萧瑟劲儿。
紧接着,老妈带着哭腔和急促喘息的声音炸响。
“陈真……真真啊!咱家……咱家这是怎么了啊?”
“妈?你在哪?”我心里咯噔一下,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变成了现实。
“我在家啊!在滨江一号啊!”
母亲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这门锁怎么坏了?”
“家里……家里遭贼了啊!东西都没了!博古架也碎了。”
“沙发也没了……地上……地上还有血啊!”
“真真,是不是出人命了?”
话还没说完,我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抽气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坏了。
心脏病。
母亲那颗心脏,本来就做了搭桥,受不得一点惊吓。
现在看到那个像刚刚经历过巷战一样的“家”,她怎么受得了?
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时候什么林瑶的死,什么房子的事,统统都被我抛到了脑后。
如果母亲今天在那个房子里出了事,我这辈子哪怕把张毅和雷虎千刀万剐,也赎不清身上的罪孽。
“妈!你别瞎想!你听我说!”
我猛地坐直身子,冲着手机吼了一嗓子。
因为用力过猛,裂开的肋骨像是狠狠扎进了肺里,疼得我眼前一阵发黑。
但我必须喊,我得用声音盖住她的恐慌。
“那是装修!我们在搞装修!”
我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顺着脸颊往下淌。
“装……装修?”
母亲显然愣住了,喘息声稍微平复了一点。
“哪有这么装修的?这跟被炮仗炸过一样……”
“这是现在最流行的风格!叫……叫叙利亚战损风!”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胡乱扯着从网上看来的词。
“妈你也知道,瑶瑶她是搞艺术的,审美跟咱不一样。”
“她前两天非说原来的装修太俗气,要砸了重装,这就叫破而后立!”
“地上的那是红油漆!是工人不小心洒的!”
我一边对着电话胡扯,一边抬起右手。
手背上还扎着输液的针头,管子里回着血。
我连那一秒钟都等不了,直接上手一拽。
“嘶——”
针头被暴力扯出,一股殷红的血直接飙了出来。
溅在雪白的床单上,像是在白雪地上撒了一把红梅。
“大叔!你干嘛!”
苏桃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差点扔地上。
她想要扑过来按住伤口,却被我的眼神吓住了。
那一刻,我的眼睛一定是红的,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车钥匙!”
我转头看向秦岚,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口沙子。
“快!送我去滨江一号!快!”
秦岚愣了一下,看着我正在滴血的手背,又看了看我惨白的脸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骂我疯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是聪明的女人,她看懂了我眼底的那份恐惧。
那不是怕疼,是怕失去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操!你不要命了!”
秦岚骂了一句,一把抄起我的外套狠狠裹在我身上,又抓起自己的爱马仕包,转身就往外冲。
“苏桃,拿上他的药,跟上!”
苏桃慌乱地点头,胡乱抓起桌上的药瓶,抱着电脑小跑着跟在后面。
我强撑着下床,每走一步,胸口都像是在被人用大锤轮流猛砸。
但我顾不上,我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还得对着电话保持语气的平稳。
“妈,你别乱动啊,那里全是灰,呛着你。”
“我这就过去。”
我就这么举着手机,像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身体在地狱里煎熬,声音却要在天堂里演戏。
秦岚的车技是真的野。
那一辆红色的宝马mini,愣是被她开出了赛车的感觉。
深夜的街道上,她连闯了两个红灯,引擎轰鸣声震得我耳膜生疼。
我缩在后座上,疼得整个人蜷成了一只虾米。
冷汗浸透了病号服,贴在背上又湿又冷。
“大叔……你流了好多血。”苏桃坐在我旁边,拿着纸巾想给我擦手背上的血,手抖得比我还厉害。
“别出声。”
我捂住话筒,低声呵斥了一句,然后松开手,对着电话又换上了一副笑脸。
“妈,刚才信号不好。”
“你说什么?怎么没看见瑶瑶?害,这事儿赖我……”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像是吞了一把刀片。
“我和瑶瑶前两天吵了一架,为这装修的事儿。”
“我想搞中式的,她非要搞这个破烂风。”
“这不,她一生气,报了个团去巴黎散心了。”
“她说不想看见这房子装修时的埋汰样,等装好了再回来。”
我撒着这辈子最残忍的谎。
巴黎。
多浪漫的地方啊。
林瑶以前总说,等我们结了婚,一定要去埃菲尔铁塔下面接吻。
现在,她在那个冰冷的世界里,是不是真的到了巴黎?
电话那头,母亲显然是被我这一套又一套的说辞给绕晕了。
虽然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语气里的惊恐已经散去了大半。
“这孩子,气性怎么这么大……那也不能把你一个人扔下搞装修啊……”
“妈,您就别操心了。”
“您先找个地儿坐会儿,别碰那些乱七八糟的,我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的那一瞬,我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座椅上。
嘴角有一股腥甜味。
我伸手一摸,全是血。那是刚才咬牙咬出来的。
“陈真,你这一家子……”
秦岚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
“演戏都能拿奥斯卡了。”
“如果不演,她会死的。”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眼神空洞。
“林瑶已经没了,我不能再没了妈。”
秦岚的红色宝马mini在深夜的高架上开出了火箭的速度,引擎轰鸣声像是在咆哮。
路灯拉出的光影在车窗上一闪而过,晃得我头晕眼花。
“开稳点。”我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安全带勒在胸口,正好压着那两根裂掉的肋骨。
每一次颠簸,都像是有把钝刀子在里面搅动。
“嫌颠你下去跑?”
秦岚瞪着后视镜里的我,脚下的油门却一点没松。
“刚才是谁喊着要快?这会儿又嫌颠了?”
我闭上嘴,不说话了。
苏桃坐在我旁边,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
小脸煞白,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想扶我又不敢碰,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大叔,你……我们要不还是先回医院吧?你嘴唇都紫了。”
“回个屁。”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伸手去解身上的病号服扣子。
“衣服,给我找件衣服。”
秦岚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往副驾驶座后面一探,抓起一件黑色的男士冲锋衣扔过来。
“早备着了,感觉小了点,凑合穿吧。”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抬起胳膊。
剧痛瞬间顺着神经末梢炸开,我眼前黑了一下,差点没背过气去。
“我来!我来帮你!”苏桃赶紧放下电脑,手忙脚乱地帮我脱掉病号服。
当那件蓝白条纹的衣服褪下来时,苏桃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上半身缠满了绷带,绷带上隐隐渗着血迹,那是刚才在病房里那一下子挣开的伤口。
而在绷带没盖住的地方,大片大片的淤青触目惊心,像是被人用紫色的颜料胡乱涂抹过。
“别看,穿衣服。”我低声命令道。
苏桃红着眼,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帮我把那件冲锋衣套了上去。
拉链拉到领口,刚好挡住了里面的绷带。
我对着后视镜照了照。
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活脱脱一个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死人。
“有口红吗?”我问。
秦岚猛地一脚刹车,车子停在了红灯前,她回过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陈真,你是不是脑子被打坏了?”
“太白了,不像活人。”
我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我妈那个人精明着呢,一眼就能看出来。”
秦岚盯着我看了两秒,骂了句脏话,从包里翻出一支迪奥999扔给我。
我拧开盖子,在手指上抹了一点,然后胡乱地擦在嘴唇上,用力抿了抿,让那一抹血色看起来稍微自然点。
“行了,有点人样了。”
秦岚看着我,眼神复杂,“陈真,你这又是何必。”
“你不懂。”
我把口红扔回去,目光投向窗外越来越近的滨江一号。
那不仅仅是一套房子。
那是我妈眼里的“家”,是她认为我出人头地和幸福的证明。
现在,林瑶没了,房子没了。
如果让她知道真相,知道她那个引以为傲的儿子现在不仅一无所有。
还背上了还不清的情债和血债,她那颗做了搭桥的心脏,当场就能停跳。
所以,我必须演。
哪怕演成一个混蛋,我也得把这出戏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