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她不是婊子,她是导演
矿坑里的风呜呜地往里灌,那盏破灯泡又晃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张毅的脑袋还埋在膝盖里,铁链绷得笔直。
“秦岚……她表面上的身份是迷迭香的头牌公主。”
“但那个身份……是在整个计划启动之后,才给她安排上的。”
我的烟烧到了手指,烫得我一缩,烟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没捡。
“你什么意思?”
张毅抬起头,脸上全是鼻涕和泥巴混在一起的脏东西。
“在计划开始之前,秦岚根本就不是什么头牌公主。”
“她是赵泰的……助理。”
助理。
这两个字从张毅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不是蜂鸣声,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根绷了半年的弦突然断了,断弦的震动从头皮传到脚底。
“你的意思是——”
我的嗓子像被人掐着。
“秦岚根本不是头牌公主?”
张毅使劲摇头。
“不是。”
“从来都不是。”
矿坑里那些半死不活的人发出几声呻吟,远远地传过来,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响。
我听不见了。
我满脑子都是迷迭香酒吧里的画面。
昏暗的灯光。震耳的音乐。她坐在我旁边,妆容精致,浑身带着那股攻击性的香水味。
她按住我的酒杯。
她让酒保告诉我,她是店里的“头牌公主”。
“那她陪客人喝酒呢?”
我盯着张毅。
“那些来迷迭香找她的男人呢?”
“那个彪哥说她是'头牌'的时候,嘴角那种揶揄的笑呢?”
“那些——全是假的?”
张毅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全是假的。”
“陪酒是假的。”
“明码标价是假的。”
“头牌公主这个人设,是赵泰专门给她搭的。”
“甚至连彪哥,也以为她真的是陪酒女。”
他吸了一下鼻子,脏水顺着鼻尖淌下来。
“也是为了让你觉得……她是那种人。”
“那种在夜场混的、卖笑的、不值得信任但又让你心疼的人。”
“这样等她后面跟你'坦白身世'的时候,你才会更心软。”
“才会觉得——她虽然干着这行,但对你是真心的。”
我把手撑在膝盖上,缓缓站起来。
肋骨那个位置又开始疼,但我已经感觉不到了。
或者说,身体的疼被另一种东西盖过去了。
“那她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我的声音很平。
太平了,平得连赵倩倩都抬了一下头看我。
张毅的舌头在嘴里搅了半天。
“我说过了……有种说法是,她是赵泰的助手。”
“什么叫'有种说法'?”
“就是……我们这些底下做事的人,没资格知道太多。赵泰跟我们交代任务的时候,从来不提秦岚的底细。我们只知道她是赵泰身边的人,具体是什么关系,不清楚。”
“那你刚才又说秦岚不是赵泰的人?”
张毅又把脑袋缩了一下。
铁链在黑暗中哗啦啦地响,像蛇在石头上爬。
“有一次……”
他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
低到我必须弯下腰才能听清。
“有一次我送东西去赵泰的办公室,没敲门就推开了。”
“然后呢?”
“门开了一道缝。”
“里面秦岚正在跟赵泰说话。”
张毅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干咽的声音。
“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我等着他。
“赵泰……”
“赵泰在秦岚面前说话的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平时赵泰跟谁说话,都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腔调,你见过的,那种——整个世界都欠他钱的感觉。”
“但在秦岚面前……”
他咽了口唾沫。
“他低了一头。”
“不是客气那种低,是……怕。”
“或者说,是一种很深的尊敬。”
我的后背贴着矿坑的石壁,凉意从脊椎一路往上蹿。
怕。
赵泰怕秦岚。
这五个字像五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我脑壳里。
赵泰。
那个布了半年的局,把我从南市的金融精英逼成缅北的亡命徒。
那个杀自己亲妹妹眼睛都不眨的人。
那个整个南市地下都要给面子的人。
他怕秦岚?
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秦岚第一次带我去迷迭香见赵泰。
推开包厢门的时候,秦岚的表情——
我记得很清楚。
她的手在发抖。
她攥着我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她的背微微弓着,整个人缩在我身后。
那种惶恐的、小心翼翼的、像只被主人吓怕了的猫的姿态。
当时我心疼她。
我以为她是真的怕赵泰。
我以为她被赵泰压迫了很多年,身上还有淤青,大腿上还有旧伤。
我甚至在心里发誓,以后要带她离开赵泰,给她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原来那也是演的。
那种抖,是演的。
那种攥住我袖子的力气,是算好的。
那种缩在我背后的姿态,是排练好的。
她怕赵泰?
操。
赵泰怕她。
才是真的。
我猛地弯下腰,扶着膝盖,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把胆汁吐出来。
赵倩倩走过来。
我摆了摆手,让她别靠近。
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胃是空的,人也是空的。
“陈真……”张毅在身后怯怯地开口。
“闭嘴。”
我直起腰。
又蹲回去。
面对面看着他。
“继续说。”
张毅的脸已经分不清什么表情了。恐惧、求饶、疲惫全搅在一起,变成一种灰扑扑的死相。
“你刚才说,赵泰怕她。”
“是。”
“那你觉得秦岚到底是什么人?”
张毅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又张开。
“我不确定。”
“但是……能让赵泰露出那种低姿态的人,在南市,我想不到第二个。”
他顿了一下。
“除非她跟京城那边的大人物有关系。”
京城。
大人物。
赵泰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巴结的那位。
秦岚跟那位有关系。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掌纹里渗出血珠,但手已经完全麻了。
“还有一件事。”
张毅的声音越来越碎。
“虽然整个计划……剧本是赵泰交到我们手上的。”
“让我跟雷虎去设局、去勾引林瑶赌博、去演那场地下车库的戏——”
“这些具体任务,都是赵泰安排的。”
“但是——”
他又停了。
这次停的时间很长。
长到我都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但是我总有种感觉。”
“整个计划的制定者……”
“从一开始……”
“不是赵泰。”
风从矿坑口灌进来,灯泡剧烈地摇了几下,灭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慢得不像话。
“你觉得是谁?”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连我自己都不认识那个声调。
张毅没回答。
但他不需要回答了。
那个名字已经在矿坑的黑暗中炸开了。
赵倩倩靠在对面石壁上,她的脸上有一种很古怪的表情——不是惊讶。
是一种被验证了某种猜测之后的苦笑。
“你早就猜到了?”我看着她。
赵倩倩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没点。
“猜到什么?”
“秦岚的事。”
她盯着那根没点的烟头看了三秒钟。
“我没猜到她是谁。”
“但我一直觉得,赵泰那个人……没聪明到能布出这种局。”
她把烟拿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整盘棋太干净了。每一步都踩在你的软肋上,连你在什么时候会心软、什么时候会冲动、什么时候会选择相信一个女人——全算进去了。”
“赵泰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但要说读人心读到这种程度——”
她顿了一下。
“他没那个本事。”
我低头看着张毅。
他蜷成一团,浑身的颤抖传到铁链上,铁链碰着地面,叮叮当当的。
我站起来。
肋骨炸裂式地疼了一下。
秦岚。
六年前雪夜里救下的姑娘,是假的。
迷迭香里按住我酒杯的头牌公主,是假的。
在旋转木马前哭着说“等你六年”的女人,是假的。
在公园里吻到咬破嘴唇的告别,是假的。
全他妈是假的。
但最恐怖的不是假。
最恐怖的是——
如果张毅说的是真的,如果秦岚才是这盘棋真正的操盘手……
那她图什么?
杀我?
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U盘?
她有一百种更简单的方式从我手里拿走。
那到底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