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你说我的脸，能值几个钱？
五个字。
声音很轻。
轻到被矿坑里的穿堂风一裹，差点就散了。
我站在她面前，嘴张着，脑子里跟搅水泥似的。
这个节骨眼上，她问我喜不喜欢她？
可我刚才说的那句话，确实是从心窝子里蹦出来的。
不在意你，在意谁？
赵倩倩盯着我，等着。
她的表情在快速恢复。那层水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回缩。
再过几秒钟，冰美人的壳子就会重新扣上来，严丝合缝，不留破绽。
我得说点什么。
“倩倩。”
“……嗯。”
“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她的脸上果然又冷下来了。
嘴唇抿成一条线，水光收得干干净净。
快得跟变脸似的。
“我知道。”
她把勃朗宁从腰间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又塞回去。
动作利索，完全回到了那个杀伐果断的赵倩倩。
“所以我的方案——”
“不行。”
她抬头瞪我。
“你先听我说完。”
“说一百遍也不行。”
我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着泥腥气和干血的味道。
“你进了伊甸园，联络一旦中断，你就是砧板上的肉。我带着一个瘸腿老黑和一个只会敲键盘的阿鑫，连前院第一道岗都过不去。”
“那你——”
“到时候救不了苏桃，连你也一块搭进去。”
我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我说了，我不会再弄丢任何一个人。”
赵倩倩低头看着我按在她肩上的手。
看了三秒。
然后她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了。
“那你说怎么办？”
“先养伤。”
“养伤？你知道苏桃在里面每多待一天——”
“我知道。”
我松开手，退了半步。
“但现在这个状态闯进去，不是救人，是添命。三条命换零条命，亏到姥姥家了。”
赵倩倩没再接“养伤”的话茬。
她站在矿坑口的光影交界处，把勃朗宁塞回腰后，两条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那条从手腕拖到肩胛骨的刀疤结了暗红的痂，在晨光下格外扎眼。
“陈真，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先别——”
“我的身手怎么样？”
我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这问题来得太突兀，不像她的风格。
赵倩倩从来不问别人对她的评价，她自己心里有数。
但她现在偏偏问了。
而且盯着我，一副“你必须回答”的架势。
我沉默了两秒。
“好。”
这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我知道自己中了套。
因为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猎手确认猎物踩中第一个陷阱时的反应。
“好到什么程度？”
“赵倩倩，你到底想说什么？”
“回答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
肋骨那个位置又跟着抽搐了一下。
“在旅馆里你一只手干翻了那个矮个子，在老鹰嘴你带着伤废了两个持刀的魏家守卫，在码头上你单手开枪命中率比阿强双手还准——”
我顿了一下。
“够了吧？”
赵倩倩没接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光里面。
晨光从矿坑口倾泻下来，照在她脸上，把那张沾满泥点和干血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高颧骨，深眼窝，下颌线条利落。
虽然头发乱成鸟窝，脸上脏得跟从垃圾堆里刨出来似的，但五官底子硬得离谱。
是那种丢进泥坑里捞出来洗把脸，照样能让人多看两眼的长相。
“那我的脸呢？”
她偏了一下头，把那张脏兮兮的脸正对着我。
这次我真愣住了。
“怎么样？”
“……好。”
“跟苏桃比呢？”
我嘴里的烟差点掉了。
“你他妈——”
“认真的。”赵倩倩的语气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跟苏桃比，怎么样？”
我攥了一下拳头。
这题不好答。答好了像表白，答差了像骂人。
但她不是在等恭维。她在构建某种逻辑链条，每个问题都是螺丝钉，拧到最后，会拼出一个我没法拒绝的东西。
“不输她。”
三个字。
赵倩倩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不是高兴，是拼图到位了。
“所以——”她转过身来，正面对着我。
“身手好，进去以后不会被随便揉捏。就算遇到麻烦，我有两百种方法在不暴露的情况下让对方吃苦头。”
她竖起一根手指。
“容貌不差，这才是打进去的入场券。”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你自己说的。身手好，脸好。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伊甸园最稀缺的商品类型。”
我的后槽牙咬紧了。
“你在把自己当商品卖。”
“我在用最小的代价办最大的事。”
赵倩倩蹲到那张破图前面，手指戳在中院三楼的位置。
“陈真，你清醒一点。”
她抬头看我。
“咱们几个拖着伤在这个矿坑里养着，养一个月？两个月？你肋骨长好了，苏桃可能已经被'拆件'了。你等得起，她等不起。”
这句话像一把锥子，直接戳进我胸腔最软的地方。
我蹲下去，嗓子发紧。
“那你的方案到底是什么？具体怎么进去？”
赵倩倩的手指在泥地上划了一条弧线，从矿坑的位置划到伊甸园的南边。
“我不从正面进。”
“正面有两道巡逻线、一片雷区，带伤根本过不去。”
她的手指绕了一个弯。
“我绕南线，从鲍将军的地盘这边过去。”
“鲍将军的地盘？”
“你忘了阿鑫之前的分析了？鲍将军跟魏家互相看不顺眼，两边地盘交界处经常有拉扯。拐卖的事情两边都在干。”
她的指尖点了点南线上一个位置。
“我的身份——从鲍将军那边跑出来的。”
我皱眉。
“鲍将军手下拐来的姑娘，逃跑的路上受了伤。”她指了指自己手臂上那道刀疤。“伤是现成的，不用伪造。”
我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
“然后呢？”
“逃到魏家地盘上，刚好碰到伊甸园外围的巡逻。”
赵倩倩站起来，把裤腿上的泥拍了两下。
“你觉得巡逻兵看到一个满身伤的漂亮女人，从死对头的地盘上跑过来，会怎么做？”
我没说话。
答案写在墙上。
善心？不可能。这种人没那个东西。
上交邀功，换赏钱。
而伊甸园收女人就像收白菜——来者不拒，好货优先。
“以你的条件，进去以后大概率被直接归到上层。”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一直装死的张毅从铁链那头闷闷蹦出来的。
我转头看他。
他缩着脖子，铁链响了一声。
“我说的是实话……周靖那个人，眼光毒。品相好的货他一眼就能分出来。她这个底子……肯定是天字号级别。”
“闭嘴。”
“让他说。”赵倩倩挡了我一下。
张毅缩了缩，声音更碎了。
“周靖有个规矩。天字号的货不急着用，先养。养好了，打扮好了，再往外推。短的养半个月，长的一两个月。”
他偷瞄了赵倩倩手臂上的伤。
“她这个伤……不养个二十来天根本没法见客。周靖不会让带伤的货出去砸自己招牌。”
赵倩倩回头看我。
“听见了？二十天。”
“二十天我在里面养伤，同时摸清苏桃的位置、守卫排班、密码锁的规律。等你们在外面准备好了，我从里面动手。里应外合。”
我攥着AK的手指关节咯吱响。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她的逻辑无懈可击。
另一个说她进去了你就彻底失控了。
“万一周靖当天就要你——”
“我刚才问你的两个问题，你忘了？”
赵倩倩看着我，语气平得吓人。
“身手好，谁也别想碰我。”
“那万一是十个人呢？二十个呢？”
“不会。”张毅又从角落里冒出一句。“天字号的货，周靖看得比命还重。在养伤期谁也不许碰。他亲口下过规矩，碰了就剁手。”
“让你闭嘴。”
“陈真。”赵倩倩走到我面前，站定。
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泥腥味底下、隐隐约约的汗味。
“你给我一个比这更好的方案。”
我张嘴。
合上了。
又张嘴。
又合上了。
她等了五秒。
“给不出来对吧？”
我把烟头碾灭在脚底下，碾得滋滋冒烟。
“你一个人进去，跟我消息怎么通？里面没有手机，没有对讲机，什么都没有。万一出了事我连你活没活着都不知道——”
“这是技术问题，不是方案问题。”
赵倩倩打断我。
“技术问题交给阿鑫。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件事。”
“方案本身，你认不认？”
矿坑里的风又灌进来一阵。
那盏破灯泡晃了两下，嗡嗡地响。
我靠着石壁。
肋骨疼，嗓子疼，脑子更疼。
半年前我在金融圈操盘几十亿的时候，做决策从来不超过三十秒。
数据摆上桌，利弊算清楚，下单。
犹豫一秒钟都可能亏掉一个项目。
但现在摆上桌的不是数据。
是人。
“陈真。”赵倩倩叫了我一声。
我闭上嘴，从石壁上直起身。
“那我呢。”
赵倩倩眉头动了一下。
“你去伊甸园当卧底，阿鑫负责技术，老黑负责……算了老黑那货不提了。”
我嗓子哑得跟破风箱似的。
“我他妈的难道就蹲在这个烂矿坑里，看着天花板等你的消息？”
赵倩倩歪了一下头。
有那么半秒钟，她脸上掠过一种很淡的东西。
不是怜悯，不是嘲讽。
像是终于等到我问出这个问题。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