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明天可能就死了,今晚你陪不陪?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蜡烛光豆大那么一点,照在赵倩倩脸上,半明半暗。
她蹲在我旁边,膝盖快碰到我胳膊肘了,整个人的姿态跟白天判若两人。
白天那个单手持枪、杀人不眨眼的赵倩倩不见了。
蹲在这儿的是一个……有点别扭的女人。
“你说什么?”
我撑着石板坐起来,肋骨又抗议了一声,我没理它。
赵倩倩没重复。
她偏过头去,蜡烛光只照到她半边耳朵,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以前没注意过。
“你听见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确实听见了。
但我脑子转不过来。
这个女人,两天前还在跟我讨论怎么潜入伊甸园,怎么借刀杀人,怎么里应外合。
说话的时候语气跟念作战报告似的,冷得能结霜。
现在她跟我说——想让我陪她睡。
“别那么看我。”
赵倩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股不耐烦,但那股不耐烦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我是个女人。”
她顿了一下。
“也有正常需求。”
又顿了一下。
“只是以前一直压着,也没碰到过……合适的人。”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快,快到差点被矿坑里的穿堂风吹散。
我张着嘴,脑子里那锅粥又开始沸腾了。
合适的人。
她说的是我?
矿坑深处,老黑的鼾声一顿一顿的,张毅的铁链偶尔碰一下地面,阿鑫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设备箱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全世界都在发出声音。
就我哑了。
“赵倩倩。”
“嗯。”
“你看看这地方。”
我抬手比划了一下周围——矿坑,泥浆,死人的血渍,三十二个半死不活的“货物”在更深处喘气,空气里全是铁锈味和腐肉味。
“你让我在这儿……办事?”
赵倩倩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站起来。
我以为她要走了。
结果她往矿坑口的方向偏了偏头。
“外面。”
“找个没人的地方。”
我盯着她。
蜡烛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矿坑壁上,晃晃悠悠的。
“你认真的?”
“你觉得呢?”
“没发疯吧?”
赵倩倩回过头来。
蜡烛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质疑以后憋着一口气的表情。
“你才发疯了。”
四个字,咬着后槽牙蹦出来的。
我从石板上站起来,心里有些紧张。
赵倩倩已经往矿坑口走了。
没回头,没催我,脚步声轻得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我跟上去。
出了矿坑口,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热带夜晚的闷湿裹着草木的气息扑过来,头顶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黑得跟锅底似的。
赵倩倩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两个人都没说话。
脚底下全是碎石和枯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虫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密密麻麻的,把沉默填得满满当当。
她走得不快。
平时赵倩倩走路跟打仗似的,步子又大又稳,恨不得三步并两步。
今晚不一样。
她的步子碎了,肩膀也没平时那么直,微缩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
我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很荒谬的念头——
这个女人,杀人的时候手都不抖。
现在走个路,腿好像在打颤。
“往哪走?”
我开口了。
声音在夜里传出去,被虫鸣吞了大半。
赵倩倩停了一下。
“前面有个岩壁,我白天训练的时候看到过,底下有个凹进去的洞口。”
“多大?”
“够两个人。”
“你考察过?”
“……”
我没再问了。
又走了大概五六分钟,灌木丛越来越密,枝条刮在胳膊上生疼。
赵倩倩在前面拨开一丛齐腰高的蕨类植物,露出后面一块突出的岩壁。
岩壁底部确实有个凹进去的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两个人蹲进去。
三面是石头,一面朝外,被蕨类植物挡了个七八八。
算是个天然的遮蔽。
赵倩倩先钻了进去。
我也跟着钻进去。
洞里比外面更黑。
伸手五指不见。
但我能听到赵倩倩的呼吸。
很粗。
比平时粗了不止一倍。
她紧张了。
赵倩倩——那个在旅馆里一刀割断敌人喉管的女人,那个在码头上单手开枪命中三十米外移动目标的女人,那个被赵泰从十四岁开始当杀手培养的女人。
她在紧张。
我也好不到哪去。
好几个月了。
都没有碰过女人的滋味。
说不想是假的。
“接下来……怎么办?”
赵倩倩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调子。
不是平时那种干脆利落的低音。
软了。
软得我差点没认出来是她。
“先抱会儿?”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蹦出这么一句。
黑暗里安静了三秒。
她没说话。
但也没拒绝。
我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碰到了她的胳膊。
她的皮肤是凉的,但肌肉绷得很紧,跟一根拉满的弓弦似的。
我把手臂环过去,搂住了她的肩膀。
她整个人僵了一瞬。
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了过来。
她的脑袋搁在我锁骨的位置,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
白天洗过了,没有泥腥味,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草木气息。
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隔着两层衣服,咚咚咚咚,快得不像话。
比枪战的时候还快。
我们就这么抱着。
没动。
虫鸣从洞口外面涌进来,密密麻麻的,把这个巴掌大的空间填满了。
过了多久我不知道。可能一分钟,可能五分钟。
我低下头,把嘴贴在她的脸侧。
她的脸烫得吓人。
“痒……”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但她的手指却扣进了我的胳膊,指甲掐着肉,力气大得我龇牙。
我没躲。
“亲一个?”
黑暗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不会。”
两个字,闷闷的,从我锁骨那个位置传上来。
我愣了。
“你没谈过恋爱?”
她没吭声。
我等了几秒。
“十四岁就开始执行任务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我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哪有时间干那个。”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十四岁。
赵泰从十四岁开始把她当刀使。
别的女孩十四岁在干嘛?追星,写日记,偷偷喜欢隔壁班的男生。
她十四岁在杀人。
“那你现在多大了?”
她的手指从我胳膊上松开了一点,又扣紧了。
“女孩子的年龄不能问。”
我差点笑出来。
这个在缅北矿坑旁边、蹲在一个巴掌大的石洞里、浑身还带着刀伤的女人,跟我说“女孩子的年龄不能问”。
荒谬。
但又不荒谬。
她确实是个女孩子。
只是从来没有人把她当女孩子看过。
赵泰没有。
那些被她干掉的人没有。
甚至她自己也没有。
洞外的虫鸣忽然密了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灌木丛里窜过去,沙沙响了两声,又归于寂静。
赵倩倩的呼吸还是很粗。
她整个人窝在我怀里,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夜里凉,还是因为别的。
我收紧了手臂。
她没挣扎。
反而往我怀里又缩了缩。
“赵倩倩。”
“……嗯。”
“你不会还是个处吧?”
怀里的人彻底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