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彪哥的消息
洞外的虫叫声换了三拨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赵倩倩趴在我胸口，呼吸比刚才平了很多。
她的头发汗湿了一绺，贴在脸侧，我帮她捋了一下，没什么目的，就是顺手。
她没动。
“疼吗？”
半天没回答。
我以为她睡着了，结果她闷声开口——
“比手臂骨折轻多了。”
我差点呛出来。
“行，那就好。”
洞里又安静了一阵。
外面的虫鸣开始稀了，远处隐约有鸟叫，天快亮了。
赵倩倩动了动，手指按了按我肋骨那块。
“这儿还疼吗？”
“比手臂骨折轻多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但我感觉到她的下巴磕了我一下，用力的，像小时候打架那种。
“贫嘴。”
“是你先说的。”
她没接话，把脑袋压回来，不吭声了。
我靠着石壁，看着洞口那一片灰蒙蒙的光慢慢变亮。
脑子里安静得出奇。
平时这个时候，脑子里总是转个不停，算路线、算风险、算钱。
现在什么都没有。
就这么空着。
难得。
“倩倩。”
“嗯。”
“你娘家住哪儿。”
她顿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
“以后要是能回去，我去找你。”
洞里静了很久。长到我以为她又不打算接了。
“找我干嘛。”
“吃饭。”
又是一段沉默。
“就吃饭？”
“你想怎样。”
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升了两度。
“陈真，你这个人……”
“怎么了？”
“就喜欢占便宜。”
我笑了。
是久违的那种，打从进缅北以来第一次真的笑出来。
不是苦的，就是正常人的那种——好笑，所以笑。
赵倩倩在我胸口哼了一声，但没躲。
天光越来越亮。
她先坐起来的，摸索着把衣服理好，头发扎起来。
动作快，跟换了个人似的，刚才那些软乎劲收得干干净净。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了。”
“现在？”
“再不走要被阿鑫发现了。”
我撑着石壁站起来，肋骨照例抗议了一声，我配合地咬了一下牙。
两个人从洞口钻出来，晨光打在脸上，湿的带着草木气，比洞里舒服多了。
赵倩倩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跟来时一样，没说话。
但不一样的地方，是她背对着我走路，肩膀比来时松了一点。
只有一点，但我看出来了。
回到矿坑外面，阿鑫还趴在设备箱上睡着，眼镜歪在一边，嘴角挂了根口水丝。
老黑蜷在角落里，鼾声震天。
张毅缩在铁链旁边，睁着两只眼睛，一副一夜没睡的表情。
他对上我的眼神，立马把脑袋埋下去了。
聪明。
赵倩倩走到自己的东西旁边，把那颗纽扣发射器重新检查了一遍，塞进贴身口袋。
然后把勃朗宁的弹匣退出来确认了一遍，重新压回去。
我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吃点东西再走。”
“不用。”
“倩倩。”
“嗯。”
“吃点再走。”
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种看法不是白天那种，但也没透出别的意思，就是普通地看了我一眼。
“行。”
阿鑫被我踹醒的。他从设备箱上弹起来，眼镜飞出去半米，摸索了好一阵才找回来，戴好，对上我的脸。
“出发了？”
“先吃饭。”
他揉了揉眼睛，翻出来三根压缩饼干和一壶水，递给我们，自己留了一根。
老黑被踹醒以后从角落里爬起来，看看我，看看赵倩倩，没吭声，接过饼干开始啃。
就这么凑活吃了顿早饭。
矿坑外面，热带的鸟叫声混着虫鸣，一层一层往上堆。
吃完了，赵倩倩拍了拍手上的饼干渣，站起来。
“我这边没什么要交代的了。”她看向阿鑫，“通讯暗号都记清楚了？”
阿鑫推了一下眼镜，“记住了，背一遍——”
“不用背了，记住就行。”
阿鑫把嘴合上了。
赵倩倩往南线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是一片密得透不进光的灌木丛，从这儿往里走，绕过鲍将军地盘的边缘，就能接近伊甸园的南侧外墙。
她背上了那个重新整理过的背包，很轻，里面就几样东西——匕首、急救包、那颗纽扣。
枪没带。
带枪被搜到就是死。
“我走了。”
没有什么长篇大论，没有什么激励的话，就三个字。
我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保重”太轻，“小心点”太废，其他的话更不合时宜。
最后我说的是——
“六点和十点。”
她知道我的意思。
“嗯。”
然后她转身走进灌木丛里，枝条分开，又合拢，她的背影消失得很快。
脚步声也没了。
矿坑外面，鸟叫声接着响，虫鸣接着叫，跟刚才没任何区别。
阿鑫在我旁边低着头没说话。
老黑蹲在地上抠了一下牙缝，往草丛里啐了一口，站起来拍拍裤子。
“走？”
“走。”
“那些残疾人怎么办？”
“带不走，看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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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东南方向走了一个多小时，张毅被拴着跟在队伍里，铁链换成了一根登山绳，套在他手腕上，另一头握在老黑手里。
他走得挺老实的。
老实到有点让我警惕。
“张毅。”
他抬头，“嗯？”
“你在想什么。”
他愣了一下，“我在……在看路。”
“路上没什么好看的。”
他把嘴合上了，继续走。
阿鑫凑过来，凑到我耳边，“陈哥，我有个事。”
“说。”
“我昨天夜里……其实没睡。”
我没接话，等他继续。
“我在监听魏家的无线电频道，昨晚两点多，有一条频道里出现了一组信号，很短，大概三十秒，然后就消失了。”
阿鑫自己那台电脑在逃亡的时候被弄丢了，现在这台是缴获的是雷虎的。
我停下来。
“什么信号？”
阿鑫把设备包打开，翻出一个他自己改装的小型接收机，屏幕上有一段波形记录，他的手指点了点那段峰值。
“普通人发的信号。不是魏家的加密格式，也不是桑吉那种毒贩子的老款电台。”他推了一下眼镜，“是一台很普通的对讲机，频道没加密，发出去的内容就是一串数字，我记了下来。”
他把一张撕下来的纸巴掌递给我。
上面写着一串数字：23.4，北偏东17。
我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齿轮转了两圈。
“坐标？”
“我也觉得像。”阿鑫把接收机收起来，“我比对了一下地形，如果是坐标，那个位置——”
他顿了一下。
“在魏家的核心巡逻区里面。”
我把那张纸攥在手里。
“信号三十秒，然后消失。”
“对。”
“像是人在发完就立刻关机。”
阿鑫点头，眼镜反着光，“我当时想过两种可能，一种是那边有魏家内部人员在私发信号——但魏家自己的通讯都用加密设备，用这种素设备发信号只有一个理由。”
“怕被自己人发现。”
“嗯。”他停了一下，“但是……”
“但是你觉得不像是魏家的人。”
阿鑫这次没点头，就那么看着我。
我把那张纸翻了一面，另一面是空白的。
三十秒的信号。不加密的便携对讲机。
普通坐标格式。
在魏家核心区出现。
我脑子里某根线头扯了一下。
“彪哥他们，如果被抓了，会关在哪儿。”
张毅在后面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绳子跟着一紧，老黑扯了他一把。
“张毅。”
他抬头，“嗯？”
“魏家抓了外来人员，一般关在哪儿。”
张毅思索了两秒，“……核心区有个临时拘押点。就是个大铁皮屋子，里面分格子，抓到觉得有用的人扔进去，没用的直接处理掉。”
我和阿鑫对视了一秒。
“那个拘押点的大致位置？”
张毅歪了一下头，方位感在脑子里重新捋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把视线落回地面，用脚在泥地上划了几下——
“大概……就在那边，离伊这不超过两公里。”
我低头看着他划出来的方向。
核心区。
信号在那儿出现，三十秒，然后消失。
像是有人摸到了一台对讲机，发出去一组能说明自己位置的信息，然后——被打断了。
老黑在旁边嗑了颗不知从哪摸来的瓜子，咔嚓一声，把这段安静嗑碎了。
“陈哥，你的意思是，那几个失踪的兄弟在里面？”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兜里。
“不确定。”
阿鑫推了一下眼镜，“但如果是彪哥他们，那那台对讲机是从哪来的？魏家不会给俘虏发对讲机。”
“被抓之前摸到的，或者在里面翻出来的。”我顿了一下，“或者，里面有人帮他们搞到的。”
这一句话说出来，我自己也停了。
里面有人帮他们？
魏家内部，还有人？
风从林子里穿过来，把四周的枝叶刮得哗哗响。
张毅攥着手腕上的绳子，脸上的表情比刚才严肃了，铁链不再哗啦作响，他把嘴抿得很紧，像是在压着什么话。
“说。”我看着他。
张毅的喉结动了一下。
“魏家内部……不是铁板一块的。”
他慢慢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魏天和魏地一直在内斗，各自拉了一帮人。老爷子中风以后两边都在蓄力，表面上还维持着，但私底下……谁都在给自己留后路。”
“所以。”
“所以如果那个信号是有人刻意给你们发的——”他把眼神往我脸上落了一下，又移开。
“魏家二当家那边，有人想拿你们做棋子。”
我摸出烟，点上，没说话。
阿鑫已经把改装接收机重新打开，对着地形图比对那串坐标，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里嘀嘀咕咕的。
“那……咱还去鲍将军那儿吗？”
我吐了一口烟。
“去。”
但走之前，得先搞清楚那个三十秒的信号，到底是不是彪哥发出来的。
因为如果是——
那他现在还活着。
自家的兄弟，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