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那一枪不是我开的
砰。
我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但枪没响。
那一枪不是从我这个方向来的。
壮汉解皮带的动作定格在半空,整个人往前栽了一步,膝盖跪在地上,后脑勺上多了个洞。
血溅在林瑶脸上。
林瑶尖叫了半声,被自己的声音呛住了,缩成一团趴在地上,浑身打摆子。
铁皮棚前面两个看守的反应比我想象中快。
一个扑灭了入口的白炽灯,另一个拉了枪栓蹲到铁丝网后面,AK对着壮汉倒下的方向扫了一梭子。
子弹打在棚子后面的土坡上,泥块炸了一片。
但方向错了。
那一枪来自棚子西侧——跟我藏身的沼泽方向刚好相反。
“谁?”阿鑫趴在我旁边,声音抖得厉害。
我没回答,把AK的枪口从铁皮棚前挪开,顺着枪声的方向搜。
月光底下,西侧的矮灌木丛动了一下。
一个人影从里面翻出来,半跪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手枪。
人影动作很慢,像是右腿使不上劲。
但出枪很稳。
手枪又响了两下,第一发打在蹲着的看守肩膀上,人当场转了半圈倒下去。
第二发打偏了,火星擦着铁丝网飞出去。
月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
背上有一道长长的旧伤疤,左臂用布条缠着,整个人瘦了至少二十斤。
是阿强。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棚子里面剩下的三个人全冲出来了,端着枪乱叫,两个朝阿强的方向开火,一个拿着对讲机在喊什么。
阿强连滚带爬躲进旁边一个废弃的油桶后面,手枪又响了一下。
没打中。
他的子弹快没了。
“陈哥!是强子!我们上啊!”阿鑫的声音拔高了。
我一把把他脑袋按回泥里。
“趴好。”
阿鑫嘴里呜了一声,但没敢动。
铁皮棚方向的火力越来越密。
三个人分成两路往阿强的位置包抄,AK的枪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阿强从油桶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枪又响了。
这次打中了一个人的大腿。
那人惨叫着翻倒在地,手里的AK脱了手。
但另外两个已经绕到了阿强的侧面。
阿强扣了一下扳机。
咔。
空仓。
他把手枪往地上一砸,想朝灌木丛里跑。
右腿刚迈出去,膝盖一软,整个人摔了个狗啃泥。
两个人扑上去,枪托照着阿强后背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
阿强闷哼了一声,被按住了。
“陈哥——”
阿鑫的指甲抠进了泥地里,整个人往前窜了半步。
我攥住他的后领子,死死拽住。
“别动。”
“强子在……”
“我有眼睛。”
阿鑫喘着粗气,脖子上的青筋跳得厉害,但被我按着没敢再动。
老黑蹲在我另一侧,嘴里瓜子早就不嗑了,两只手攥着猎枪,指节发白。
“陈哥,现在打还是不打?”
“不打。”
老黑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就看着?”
我没吭声。
视线穿过枝叶缝隙,死死盯着铁皮棚前的空地。
阿强被两个人架起来,拖回铁皮棚里面。
他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痕,右腿弯了个不正常的角度。
林瑶趴在地上,满脸是壮汉溅上的血,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
一个拿对讲机的人走过去,踢了林瑶一脚,用蹩脚的中文骂了句什么,把她往棚子里拽。
林瑶双腿打软,半走半爬地被拖了进去。
铁皮棚门关上了。
外面只剩下两个人——腿上中枪那个被同伴拖到一边,靠在铁丝网上骂骂咧咧,另一个在壮汉的尸体旁边蹲着翻东西。
死了一个,伤了两个。
棚子里现在还有多少人?
我默算了一下:原本四到六个看守,加上棚子里冲出来的三个,减去死的和伤的——至少还有四个能活动的。
四对三。
看起来差不多,但对面全是AK,弹药充足,还有PKM机枪架在棚顶。
我们这边弹匣剩两个半,老黑的土猎枪射程二十米开外跟烧火棍没区别。
正面打,还是送。
铁皮棚里传来声响。
不是枪声。
是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
沉闷,一下接一下。
夹着缅语的叫骂和阿强压在嗓子眼里的闷哼。
阿鑫趴在泥地里,浑身绷得跟一块石头似的。
他的手死死抓着地上那台破接收机,指关节都白了。
“他们在打他。”
阿鑫的声音很轻。
“我听见了。”
“陈哥,强子背上本来就有伤——”
“我知道。”
“那你……”
“等。”
阿鑫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把脑袋埋进臂弯里,不看了。
但铁皮棚里的声音还在传过来。
砰。
像是什么东西被掀翻了。
然后是铁链拖地的声响。
彪哥的声音从里面炸出来,沙哑得快断了——
“打老子啊!有本事冲老子来!打个受伤的算什么狗——”
话断在中间。
像是被人用东西堵住了嘴。
紧接着又是一阵拳脚声。
分不清是在打阿强还是在打彪哥。
我的手指扣在AK的护木上,指甲嵌进了金属的纹路里。
肋骨在叫。
脑子在算。
“阿鑫。”
“……嗯。”
“抬头。”
他从臂弯里抬起脸来,眼圈红了,镜片上糊了一层泥。
“帮我数。”
“数什么?”
“从现在开始,那几个人打一轮、歇一轮,记下间隔时间。”
阿鑫愣了两秒,明白过来了。
他把镜片在袖子上擦了一下,重新趴好,盯着铁皮棚的方向。
我靠在一棵树根上,把AK的弹匣退下来重新压了一遍。
子弹不多。
每一颗都得用在对的时候。
铁皮棚里的声音断断续续。
打一阵,停一阵。
打的时候,拳头砸肉的声音混着喘气和骂娘,偶尔夹一两声铁链响。
停的时候,能听见有人在翻东西、喝水,对讲机滋滋啦啦地叫。
阿鑫趴在地上,用树枝在泥里划线。
一条线代表一轮。
线的间距代表他们休息的时长。
第一轮:打了大约四分多钟,歇了不到两分钟。
第二轮:三分多钟,歇了三分钟。
第三轮:两分钟出头,歇了将近五分钟。
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
打人是体力活。
尤其是打一个挨了揍还不出声的人。
阿强从头到尾没吱一声。
连闷哼都没了。
要么是咬着牙硬扛,要么是已经扛不住昏过去了。
不管哪种,都在给我争时间。
第四轮比第三轮更短。
打了不到一分钟就停了。
对讲机响了一阵,有人在里面说话,语气不像在汇报,更像在抱怨。
阿鑫侧着耳朵听了几秒,转头冲我比了个手势。
五个手指。
五分钟没动静了。
然后铁皮棚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月光从缝隙里切进去,照出里面的场景——
阿强被吊在棚子中间的横梁上,两只手用铁链穿过头顶的钩子,人悬在半空,脚尖勉强着地。
脑袋耷拉着,脸上全是血,嘴角有一条干了的血痕。
背上的旧伤口裂开了,衣服粘在伤口上分不清布和肉。
但他的胸口在起伏。
活着。
彪哥被拴在角落的铁柱上,嘴被破布堵着,一只胳膊奇怪地耷拉着,面前的地上有几摊新鲜的血。
林瑶缩在彪哥旁边的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四个看守——两个在棚子里面,一个靠着墙根坐在地上,AK搁在膝盖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另一个蹲在阿强旁边,拿着水壶往自己嘴里灌水,灌完了把壶盖拧上,打了个哈欠。
棚子外面,门口那个受了腿伤的还靠在铁丝网上,对讲机攥在手里,头歪着,姿势僵了很久没动。
应该也在打盹。
还有一个在棚顶上,本来守PKM的位置,这时候枪口歪在一边,人侧躺在铁皮上,看不见脸。
阿鑫的手指在泥地上划了最后一条线。
然后抬头看向我。
我盯着铁皮棚里那个打哈欠的看守,看他把水壶放下,屁股慢慢滑到地上,后背靠在木箱上。
AK搁在身旁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
但他的手没放在枪上。
放在了肚皮上。
另一个靠墙的已经彻底不动了,呼吸节奏变慢,嘴微张。
打了一夜的人。
审了一夜的讯。
肾上腺素退了,困劲就上来了。
老黑从旁边凑过来,嗓子压到最低。
“陈哥?”
我把AK的保险拨到连发。
转头看了阿鑫一眼。
阿鑫把电脑和接收机塞进包里,把包背紧了。
又看了老黑一眼。
老黑把猎枪端起来,单手掰开了枪膛,往里面塞了两颗散弹,啪地合上。
张毅缩在最后面,绳子套在手腕上,脸惨白,嘴唇在哆嗦。
我没管他。
目光重新落回铁皮棚。
靠墙那个脑袋已经歪了。
蹲着那个手从肚皮上滑到了地面。
门口那个对讲机从手里掉了,砸在地上滋了一声,人没反应。
棚顶PKM那个位置更安静。
四个人。
至少三个半已经不在状态了。
我的手指从护木上移到握把。
“机会来了。”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