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笑脸迎客的人,手底下全是刀子
窗帘放下了。
二楼那扇窗恢复了黑暗,跟旁边的窗户一模一样,好像刚才那一掀从没发生过。
吕坤推开车门下去,弯腰朝我这边探了一下。
“跟我走。”
我拔了钥匙,回头扫了一眼后排。
阿强半靠着车厢壁,呼吸粗重但还算稳。
彪哥肩膀上的血止住了,仿五四别在腰后面没交。阿鑫抱着电脑,下巴绷着。
林瑶缩在角落,跟张毅之间隔着整个车厢宽度。
张毅蜷着,碎裂的鼻梁让他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哨音。
“张毅。”
他身体弹了一下。
彪哥从脚底下捞起一截铁链——从拘押点缴获的,原本锁看守脚踝用的——甩到张毅身上。
“把手伸出来。”
张毅没犹豫,双手递了过去。
彪哥单手把链子绕了两圈,锁扣一扣,链子另一头攥在自己手里。
铁链撞在一起,叮当响了两声。
“彪哥。”
“嗯?”
“牵好。跑了你负责。”
彪哥拽了一下链子,张毅的手腕被扯得往前一歪。
“跑不了。”
我推门下车。
吕坤走在前面,正门口那八个持枪的人往两边分开了一条道。
没人搜身,没人说话,枪口朝下。
但每一双眼睛都在扫。
扫我,扫我身后的彪哥,扫彪哥手里拽着的张毅,扫阿鑫搂着的那台破电脑。
林瑶是最后下车的,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在台阶上。
没人扶她。
阿强被阿鑫架着,一步一拖,军裤膝盖以下全是干涸的血痂,蹭过水泥地面沙沙响。
正门是一扇锈迹斑驳的铁门,漆皮脱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绿色的底子。
吕坤推开铁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刺得人牙根发酸。
然后我停住了。
铁门后面是一道走廊,走廊尽头挂着一道厚绒布帘子,深红色,带金线镶边。
吕坤伸手把帘子掀开。
灯光炸了出来。
我的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花了两秒才适应。
帘子后面是一个大厅。
顶上嵌着三排LED灯带,紫色和金色交替闪烁。
墙面贴了镜面玻璃,从地板接到天花板,把空间放大了一倍。
正中间是一组黑色皮质沙发,围成U形,中间一张大理石茶几,上面摆着水果拼盘、烟灰缸和一排没开封的洋酒。
左边墙角立着一台点歌机,屏幕亮着,正在播缅语歌曲,声音压得很低。
右边摆了一排冷餐台,银色的盖子盖着,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
我闻到了烤肉的味道。
不是野外篝火那种焦糊味,是腌制过的、带酱汁的、用烤箱做出来的那种。
胃猛地抽了一下。
在矿坑里啃了三天压缩饼干和溪水泡的干粮,这股味道比子弹还狠。
身后传来一声吞咽。
林瑶。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脖子往冷餐台的方向伸了半寸。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脖子缩回去了,嘴唇抿紧,两只手攥着自己脏得发黑的衣摆,低下了头。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不胖不瘦,留了个背头,发际线高,额头亮堂堂的,反着顶上灯带的金光。
穿一件灰色真丝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一串翡翠珠链——跟吕坤给我看的那张照片里一模一样。
左手无名指,金戒指。
他身边围着四五个女人。
穿着短裙和吊带,妆容精致,靠在沙发扶手上或者盘腿坐在地毯上,姿态各异但统一的慵懒。
有一个正在给他剥荔枝。
魏地。
他看着我们从帘子后面鱼贯而入,脸上挂着一个笑。
笑得很大,嘴角往两边扯,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哎呀——吕坤,客人来了你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连衣服都没换。”
他拍了拍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真丝衬衫,做出一个“太随便了不好意思”的手势。
假的。
衬衫袖口的扣子是对称扣好的,珠链擦过油,发际线的碎发用定型喷雾压得一丝不乱。
我估计等了不止三天。
吕坤退到门边,往旁边一站,双手垂在身侧。
魏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盘腿坐在脚边的女人往旁边拨了拨。
“来来来,别站着。坐,随便坐。”
他挥了一下手,语气跟老板招待远道来的亲戚似的。
没人动。
彪哥手里拽着张毅的铁链,站在我左后方,肩膀上的伤让他整个人往右歪着。
阿鑫架着阿强,两个人挤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瑶更不敢动。
魏地的视线从我身上滑过去,落在张毅头上。
烂鼻子,肿脸,缺了一角的左耳。链子从手腕拖到彪哥手里,哗啦作响。
“这是……你们的人?”
“狗。”
我往前走了两步,在U形沙发的对面站定。
“不听话的那种。”
魏地笑了一声。
“不听话还留着?”
“能咬人。”
魏地的笑顿了半拍,随即又挂了回来,比刚才还灿烂。
“有意思。”
他拍了拍茶几旁边的位置。
“坐啊,真不客气。这一路折腾过来,饿坏了吧?”
他转过身,对着冷餐台抬了抬下巴。
“那边有吃的,刚做的,还热着。牛肉、鸡腿、炒饭,想吃什么自己拿。啤酒在冰桶里,白的在柜子上面第二层。”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尾音往上挑,带着主人翁的松弛感。
牛肉的味道飘过来了,夹着蒜蓉和黑胡椒。
我的胃又抽了一下。
后面传来第二声吞咽。
这次不是林瑶。是彪哥。
他肩上淌着血,手里牵着狗,但是肚子不撒谎。
我没坐。
也没往冷餐台看。
“魏二爷。”
“别叫二爷,显老。”他摆了摆手,金戒指的反光在灯带下晃了一条线。“叫哥就行。”
我没叫。
“吕坤说你想跟我谈买卖。”
“急什么。”魏地弯腰从茶几上拿起一只玻璃杯,倒了半杯透明液体。闻着像伏特加。“先吃东西,养养精神。你看你们几个,这哪像来谈生意的?像从坟地里爬出来的。”
他端着杯子往我面前递了两寸。
我没接。
“吃你的东西,喝你的酒,是不是就得听你的话?”
魏地的手停在半空。
那个笑还挂着。
但他的眼珠子第一次真正对焦在我脸上,不是扫,是盯。
停了三秒。
然后他把杯子收回去,自己喝了一口。
“你这人,有意思。”
他坐回沙发,翘了个二郎腿,拍了拍旁边。
“那就站着聊。”
“你说。”
“不急。”魏地用手指点了点茶几。“先说说你的条件。”
“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就问我条件?”
“陈真。国内过来的,金融圈子混过,身上背了赵泰的烂账,手底下带了几号人——”他掰了掰手指,“一个能打的女的,一个会摆弄电脑的瘦子,一个光膀子的愣头青,还有一个瘸腿的壮汉。”
他转了转杯子。
“以及一个跑掉的胖子。”
钱多多。
他果然冲这个来的。
“你信息很全。”
“做生意的,耳朵不好使活不长。”他抿了一口酒。“你比我想的年轻。”
“你比我想的客气。”
“客气是因为你有用。”
第一句实话。
我把两只手揣进裤兜里,拇指摸到了那四颗AK的子弹,还在口袋角落硌着。
“钱多多在魏天手里。你从吕坤嘴里应该也知道了。”
“知道。”
“那你找我要人,还是要本事?”
魏地放下杯子,身子往前倾了两度。
“都要。”
旁边剥荔枝的女人把一颗白嫩的果肉递到他嘴边。
他张嘴含了,嚼了两下,吐出核来,咣的一声弹进烟灰缸。
“钱多多帮我管了三年钱,海外七个账户的密钥、路径、壳公司股权结构,全在他脑子里。”
“我大哥把人抢走,冻了我的账。三千四百万美金,我一分钱都摸不着。”
他用金戒指的手指戳了戳茶几面。
“你帮我把钱弄出来,我帮你拿你想拿的东西。”
“什么东西?”
“伊甸园里的那个女孩。”
我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四颗子弹。
心跳在胸腔里顶了一下,被我压了回去。
“你怎么知道?”
魏地笑了。
这回的笑跟之前不一样,收了弧度,薄了嘴唇。
“我说了,耳朵不好使的人活不长。”
他站起来,走到冷餐台前面,掀开一个银盖子。
热气涌上来,裹着蒜蓉烤牛排的浓香。
他拿了一只盘子,夹了两块牛肉,一勺炒饭,慢慢悠悠走回来,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先吃。”
我没低头。
“吃完了再谈。”
“先说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要我帮你弄钱,需要什么?”
魏地剔了剔牙缝里的荔枝丝,用指甲弹到地毯上。
“需要你坐在我的人面前,用我的设备,登进我的系统。”
“然后呢?”
“然后你就出不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这次没笑。
“当然——你要是真把钱弄出来了,我不仅放你们走,还送你们去伊甸园的后门。”
“口说无凭。”
“你手里也没有凭。”
两个人隔着一张大理石茶几,站着的和坐着的,对视了大概五秒钟。
后面的彪哥把铁链在手上又缠了一圈。阿鑫的呼吸声能听到。
林瑶的视线还粘在那两块牛肉上。
魏地第一次把那个假笑彻底放了下来。
“陈真,我跟你交个底。”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金戒指反着光。
“不是我想找你。是你,闯进了我的地盘,杀了我大哥的人,拿了我大哥的车,从我的路上开过来。”
“我拦住你,不是客气,是在给你一条活路。”
“这条路你不走……”
他往沙发靠背上一仰,手指敲了敲扶手。
帘子后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轻轻的,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楚。
枪栓的声音。
“我也得给我大哥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