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她说要死也死在我怀里
彪哥的问题挂在空气里，没人接。
阿鑫推了一下眼镜，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边缘敲着。
我从兜里掏出烟，发现只剩最后一根。
点上。
吸了一口，把烟雾从鼻子里挤出来。
“所以我们救完人，不能留在伊甸园。”
彪哥抬起头。
“一秒都不能留。”
我走到阿鑫的电脑前，把屏幕上那张地图拽到最大，手指戳在伊甸园南面的一片绿色区域上。
“赵倩倩的信号断了，说明她现在没法联络。但她给了最关键的东西——苏桃在天字一号房。”
“我们跟着吕坤的人摸进去，拿人，然后跑。”
“跑哪儿？”阿强开口了，嗓子还带着病后的沙哑。
我的手指从伊甸园往南划了一道线，停在地图边缘一块没有标注的灰色地带。
“鲍将军的地盘。”
彪哥愣了一下。
“姓鲍的？”
“从伊甸园往南走，穿过那片橡胶林，十二公里就是鲍将军势力范围的北界。”
我把烟夹在手指间，指着地图上的虚线。
“魏地和鲍将军是死对头。我们只要踩进鲍将军的线，魏地的人不敢追。”
“就算敢追，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跟鲍将军擦枪走火。”
阿鑫凑过来看了两眼。
“十二公里……带着伤员，丛林里跑，最少得一个半小时。”
“所以时间窗口很死。”
我把烟灰弹在地上。
“魏天的主力从伊甸园被调走，到他被消灭、再到魏地带人来接收伊甸园——中间最多两个小时。”
“我们必须在这两个小时之内，进伊甸园、拿人、出来、跑到鲍将军的地界。”
“迟一分钟，就是死路。”
彪哥把仿五四重新拿起来，拉了一下套筒，咔嚓一声。
“有个问题。”
“说。”
“那个姓吕的。”
彪哥的下巴朝门外抬了抬。
“吕坤带着十五个人跟咱走。咱们要是打完就往南边跑，他能放？”
“他是魏地的人。魏地让他跟咱打伊甸园，不是让他给咱当护镖的。咱们说走就走，他第一个端枪拦。”
我没立刻回答。
烟烧到了滤嘴根部，我把它掐灭在窗台的铁锈上。
“实在万不得已——”
我抬起右手，拇指横着在脖子前面划了一下。
动作很快，很轻。
彪哥的手停了。
阿鑫的键盘声也停了。
阿强低下头，盯着自己那条瘸腿。
没人吭声。
都看懂了。
“吕坤这个人不傻。”我把手放下来，“他要是识趣，让他走。他要是不识趣……”
“那就别让他走了。”彪哥接过去，声音很轻。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角落里蹲着的林瑶身上。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还在抖。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林瑶。”
她没抬头。
“看着我。”
她慢慢把脸抬起来。
两个月的缅北丛林，把她从一个精致的都市女人磨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头发打结，颧骨凸出，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死皮。
只有那双眼睛还没变。
黑白分明，带着恐惧，带着哀求。
跟五年前酒会上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这次的事，凶多吉少。”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想让彪哥他们听见太多。
“你不能跟着。”
林瑶的瞳孔缩了一下。
“去了伊甸园，子弹不长眼，你跟着只会拖后腿，拖了后腿所有人都得死。”
“等一会儿出去，我想办法让你找个地方先躲起来。这附近有几个废弃的橡胶工棚，阿鑫标过位置。你带两天的干粮和水，蹲在里面别出来——”
“不去。”
林瑶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听话——”
“我不去。”
她的手突然伸出来，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
指甲掐进肉里，力气大得不像这副瘦脱了相的身体能使出来的。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林瑶，你别闹——”
“我没闹！”
她的声音拔高了，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陈真，你让我一个人蹲在工棚里？蹲几天？蹲到什么时候？你要是回来了，你来接我。你要是死了呢？谁来？”
“你觉得在这种地方，一个女人……一个人……”
她说不下去了。
嘴唇哆嗦得厉害。
眼泪连成线往下掉。
“你别不懂事——”
“我不懂事？”
林瑶的指甲又掐紧了几分，声音反而低了下来，低到几乎是在喃。
“陈真，从地下车库到现在，我被卖过，被打过，被当货物绑在麻袋里运过，差点被人当面……”
她咬住了下唇。
咬出了血。
“过了这条路又过那条路，死了的人一个接一个……老黑死了，张毅死了，你身边这些人一个个带着伤……”
“我谁都不认识。”
她松开我的手腕，把两只手攥在胸口。
“我在这个鬼地方，连句话都听不懂。”
“从头到尾……从头到尾只有你。”
她直直地看着我。
眼泪糊了满脸，鼻尖红得像冻伤了一样。
“你恨我，你打我，你拿刀吓我，你把我当诱饵扔出去——我都认了。因为你在我旁边。”
“只要你在，我就觉得我还能喘口气。”
“你让我一个人待着……我撑不了。”
“我撑不了……”
最后四个字，声音碎成了渣。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着，两条胳膊箍着自己的身体，像是想把自己缩进一个更小的壳里。
我蹲在她面前，没说话。
脑子里在转。
带她去，添乱。
不带她，丢在这种地方，跟丢在坟里没区别。
彪哥在我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没出声，但意思到了——你定。
“陈真。”
林瑶松开抱着自己的手，两只胳膊伸过来，环住了我的脖子。
她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身体贴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到她在发抖。
那种抖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
“如果真的要死——”
她的嘴贴着我耳朵，气息烫得很。
“我死在你边上就行了。”
我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三秒。
然后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很轻。
拍了两下。
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年前我追她的时候，说过很多漂亮话。
什么“这辈子我罩你”，什么“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现在这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因为我连自己这条命保不保得住，都不知道。
她抱着我。
我抱着她。
房间里没人出声。
彪哥低下头，继续擦他那把仿五四。
阿鑫转回去面对电脑屏幕，两只手搭在键盘上，一个键都没按。
阿强把头歪向另一边，闭上了眼。
安静了大概有两分钟。
林瑶的抖慢慢小了。
呼吸也平了。
我松开手，扶着她的肩膀把人推开了一点。
“跟着可以。”
她猛地抬头。
“但到了地方，我让你蹲哪你就蹲哪，让你趴着你就趴着。死都不准给我乱动，能不能做到？”
林瑶拼命点头，眼泪还没干，鼻涕拖了一条线。
“听不到我的声音，跟紧彪哥。彪哥也不在了，就跟阿鑫。”
“阿鑫也不在了——”
我顿了一下。
“那你就往南跑。一直跑，不要停，不要回头。跑到看见挂着缅文旗子的寨子就进去，用英语喊——Chinese，help me。”
林瑶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但她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指节泛白。
我把她的手拿开，站起来。
转身走到彪哥旁边，拍了他一下。
“准备吧，武器不够，等吕坤那边发——”
话没说完，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吕坤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三个持枪的缅籍士兵。
“陈老弟。”
吕坤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不冷也不热。
“人集合完了，二当家让你们过去领装备。”
我拿起搭在床头的外套。
“走。”
“等一下。”
吕坤没让开。
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挡在门框上。
“还有件事。”
我停住。
“二当家改主意了。”
彪哥的手摸上了腰后的枪。
“伊甸园的事，先放一放。”
吕坤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怕我听不清。
“二当家说了，所有兵力先集中到一块儿。”
“先把魏天主力消灭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