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孙子兵法救不了我,但能埋了魏天
车队在一处断头路前停了下来。
吕坤跳下车,手电往前方扫了一圈。
两侧山坡夹着一条不到四米宽的土路,路面全是碾碎的碎石和干裂的泥巴。
左边是陡坡,灌木密得跟墙一样。右边矮了些,但长满了两三米高的芭蕉和野生橡胶树。
视线穿不过去。
天然口袋。
跟我在地图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吕坤转过头,朝我晃了一下手电。
“就这儿?”
“就这儿。”
我从陆巡上下来,脚踩在碎石上,膝盖一软,扶了一把车门才站稳。
肋骨虽然接上了,但连续颠簸两个小时,胸腔里还是闷闷地疼。
彪哥跟在我后面跳下来,扛着AK左右扫了两眼。
“这地方不错。”他压低声音,“进来了就是瓮中鳖。”
吕坤把手电递给旁边的缅籍班长,对着对讲机叽里呱啦说了一串。
几辆车陆续熄火,人从车厢里跳出来,动作快但杂乱。
四十多号人,挤在这条窄路上,影影绰绰的。
我走到路中间,蹲下身,用手电沿着地面扫了一遍。
路面的车辙印很深,至少是重型越野跑过的痕迹。这条路确实是魏天从伊甸园回灰楼的主路线。
“吕坤,你那个打RPG的独眼,人呢?”
“在第三辆车上。”吕坤朝后面打了个手势。
一个瘦高个从皮卡后斗翻下来,肩上扛着发射管,左眼眶塌了一半,右眼却亮得吓人。
“过来。”
我拉着独眼走到路的西端。
手电照着前方五十米,路面在那儿拐了一个小弯。弯道外侧有一堆碎石和倒木,天然遮挡。
“你蹲这儿。”
我拍了拍倒木。
“头车过弯的时候,侧面暴露最大。你等它拐过来,车头正对你的时候打。距离不超过四十米。打不打得中?”
独眼长了满嘴的黄牙,咧嘴一笑。
用缅语说了句什么。
吕坤在后面翻译:“他说二十米他都敢打。”
“行。第一发打头车。”
我转身往东走,走了大概八十米,停在路的另一端。
这边地势稍高,路面收窄到不足三米。两侧全是灌木。
“第二发打尾车。打完之后发射手立刻撤到坡上。”
我回到路中间,指着两侧山坡。
“交叉火力,分两组。左边坡上埋一组,右边矮坡埋一组。不要扎堆,每两个人之间隔开十米以上。”
我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里画。
“车队进来之后,不要急着打。等RPG炸完头车和尾车,中间堵死了,再开火。”
“第一轮齐射,打轮胎和驾驶位。别浪费子弹往车身上扫,那些改装皮卡的门板可能加了钢板。”
“二十秒之后,停火。等烟散了再打第二轮。重点打跳车的人。趴在地上不动的先不管,打跑着的。”
吕坤站在旁边听,手里的笔记本翻到新一页,潦草地记着。
他抬起头。
“你以前干过这个?”
“没干过。”
“那你——”
“书上看的。”
吕坤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书?”
“《孙子兵法》。”
他脸上闪过一瞬困惑。
我懒得解释,接着往下说。
“魏天的车队如果超过五辆,RPG两发不够封死两头。多出来的车会往后倒。”
我用树枝在尾车位置后面画了个叉。
“这里要提前埋东西。树干、石头,什么重的搬什么。堆在弯道后面,让他的车倒不出去。”
“前面弯道那边也一样。RPG炸完之后,独眼那个位置再推两块大石头下来堵路。”
吕坤把笔记本递给旁边的班长,转头看了我几秒。
“还有呢?”
“还有。”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万一走漏了风声,魏天没走这条路呢?”
吕坤的脸紧了一下。
“他不走这条路还能走哪——”
“北边雷区确实过不去。但南边那条绕路,如果他不惜多花一个小时呢?”
我竖起两根手指。
“备用方案。留三个人在南边那条岔路口。不用多,三个就够。带上对讲机。只要看到车灯,立刻通报。我们有十五分钟的时间转移阵地。”
“十五分钟够吗?”
“够不够都得够。”
我又在地上画了一条撤退路线。
“打完之后,不管胜负,全员往东南方向撤。不要走回头路,不要回车上取东西。枪和弹匣带在身上,其余全扔。”
“两个收拢点。第一个在东南方向一公里处的溪谷。第二个在溪谷再往南半公里的竹林边缘。”
“跑散了的人,十五分钟之内赶到第一个收拢点。赶不到的,自己往第二个点摸。”
“两个点都赶不到的——”
我没说完。
不用说完。
赶不到的,就是死了。
吕坤全程没有插话。
等我说完,他把笔记本收回来翻了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伏击阵型、火力分配、封堵措施、后备方案、撤退路线、收拢点。”
他合上本子。
“陈老弟,你确定这是看书看来的?”
“古人比我聪明多了。”我把树枝扔掉。“韩信打仗就这么打的。背水列阵,置之死地。我只是照搬。”
吕坤没再问。
他把任务分配下去了。
缅籍士兵动作不慢。搬石头的搬石头,上坡的上坡,挖掩体的挖掩体。
彪哥一声不吭跟着搬了两块石头,撂在路尾的弯道拐角。搬完了回来,整个人靠在一棵树上喘粗气。
肩膀上的伤口又渗血了,在黑背心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行了,歇着吧。”
“没事。”他擦了把汗。
我走到后面那辆面包车旁边,拉开侧门。
阿鑫蹲在车里,笔记本电脑搁在弹药箱上面,屏幕的亮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绿。
阿强靠在车厢壁上,瘸腿伸直了,手边搁着一把AK。
“怎么样?”
“设备信号弱,山里遮挡太大。”阿鑫推了一下眼镜,“但我已经找到了魏地内网的中继节点。只要距离再近两百米——”
“够了。”我打断他。
弯下腰,声音压到只有他能听见。
“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件事。”
阿鑫的手指顿在键盘上。
“准备好了吗?”
他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脸上全是汗,分不清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等我信号。”
“明白。”
我关上车门。
转身的时候差点跟吕坤撞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手里叼着烟,表情看不太清。
“跟你那个技术仔交代什么呢?”
“让他把频段调好。等灰楼那边开打了,我们要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吕坤盯了我两秒。
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地上弹了弹灰。
“行。”
他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灌木后面。
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
所有人散开之后,伏击点安静下来。
四十多号人埋在两侧山坡和路边的灌木里,枪口朝着路面。
没人说话。
缅北的夜风从山谷灌进来,带着草腥味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
我靠在右侧矮坡的一棵倒木后面,AK横放在膝盖上。
彪哥趴在我左边两米远的灌木丛里。
对讲机偶尔冒出一两声杂音,又归于沉寂。
时间开始变得难熬。
二十分钟过去。
四十分钟。
一个小时。
吕坤的对讲机响了一次。
他接了,说了两句缅语,声音很低。
然后朝我这边伸了一下手——竖起大拇指。
灰楼那边开打了。
我的心跳瞬间快了半拍。
佯攻已经打响。鞭炮声、枪声,满山遍野的手电光。灰楼里的守军这会儿应该已经趴在窗户后面,朝伊甸园方向拼命发信号了。
从灰楼的求援信号传到伊甸园,魏天做出决定,集结人手,再出发——
最快四十分钟。
从伊甸园到这个伏击点,车程大约一个小时。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算,最快一个半小时。
最快。
如果魏天犹豫了呢?
如果他派人先去侦查呢?
如果他根本不回防呢?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又过了四十分钟。
灌木丛里开始有人坐不住了。左边坡上一个缅籍士兵换了三次姿势,AK的枪托在石头上磕来磕去。
吕坤低声骂了句缅语,那边安静了。
彪哥凑过来,嘴贴着我的耳朵。
“陈哥,会不会不来了?”
“等。”
“都一个半小时——”
“等。”
他闭嘴了。
我掏出最后半包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塞嘴里。嚼了两口咽不下去,干得刮嗓子。
灌了两口水。
手腕上没有表。我数心跳来估算时间。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对讲机全程安静。
南边岔路口那三个人没有任何通报。
路上没有车灯。
没有引擎声。
什么都没有。
吕坤从另一边摸过来,蹲在我旁边。
“二当家的佯攻已经打了快一个小时了。”他压着嗓子。“你说魏天最快四十分钟做出决定——现在都过了。”
“再等。”
“等多久?”
“灰楼的鞭炮够放多久?”
吕坤愣了一下。
“收了两大筐。够放两个小时。”
“那就再等一个小时。”
吕坤看了我两秒,咬着牙退回了他的位置。
又是沉默。
我靠在倒木上,AK的枪管贴着脸颊。铁管冰凉。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赵倩倩那条十一秒的录音。
“周靖今晚验货……”
“苏桃在天字一号房……”
“她要被拆了……”
每多等一分钟,苏桃就多一分钟的危险。
但我动不了。
被绑在这个伏击点上。被吕坤的十五杆枪看着。被魏地的棋盘困着。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枪身。
再等十五分钟。
如果魏天不来——
突然,右侧矮坡上的一个缅籍士兵抬起了手。
吕坤的对讲机在同一时刻发出一声极短的电流音。
“嗤——”
紧接着是一句急促的缅语。
吕坤的整个身体瞬间弹直了。
他把对讲机往我面前一递。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