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死因,误会
墓园。
除了小木屋,傅煊来这里是来得最多的。
小时候经常一个人跑来,靠着爸妈合葬的墓碑睡着,天黑了傅老爷子就派人来把他抱回家。
还说他胆子比天大,在那种地方都睡得着。
可年幼的孩子什么都不懂。
只知道那块冰冷坚硬的石碑下,葬着他的爸妈。
别的孩子想找爸妈要回家。
他想爸妈,要来墓园。
一步步走上台阶,傅煊望着砖块裂缝长出的嫩青苔,心底突然觉得庆幸。
还好。
闻韵栀这个小傻子虽说也受了不少苦,可好在,她家人都在身边,不至于像他一样,整天守着两个老东西过日子。
空旷的墓园里时不时有鸟叫虫鸣,一阵风吹过。
傅煊抬起头,脚步突然停住。
熟悉的墓碑前放着两束鲜花,一个身影蹲坐在旁边,不知道来了多久,脚边一片落叶上放着三四个烟头。
傅煊一眼就认出了人。
情绪几乎是瞬间爆发,冲过去将两束鲜花一把踢开,打落的花瓣顺着风的方向吹走。
他怒不可遏,看仇人似的目光:“你在这做什么?我不是说过你不准靠近我爸妈半步吗?马上给我滚!”
傅明昌没什么意外神色,在落叶上摁灭烟,语气平和:“前些天端午我在外出差,今天回来,过来看一眼。”
“用不着,”傅煊一字一顿,咬肌绷得鼓起一块,“我爸妈不会想见一个害死他们的杀人凶手。”
“杀人凶手”这四个字。
几乎从傅煊父母去世后开始,就被一个幼小的少年冠在自己头上。
但傅明昌从未为自己解释过。
就好像,他默许傅煊对他仇视的行为。
但有些结,时机到了,总要解开的。
傅明昌起身,微微比眼前的少年矮了几分:“阿煊,今天正好在你爸妈面前,有些事,也该明明白白地做个了结了。”
傅煊捏拳的指骨咔嚓作响:“我跟你有什么好了结的?”
傅明昌:“了结,你爸妈死因的误会。”
话落。
傅煊直接揪上他的衣领,另一只手不停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挥拳上去。
“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我爸妈,被你害死的你的亲弟弟弟媳!要不是爷爷护着你,你早就该给我爸妈陪葬!”
傅明昌身形寸步未动,丝毫不惧怕他怒火下的冲动:“你爸妈的死,和我无关。”
这是他这二十年来。
第一次为自己解释。
可傅煊不信。
拳头重重落到脸颊,傅明昌也只是后退半步。
依旧看着他道:“这些年,你查过无数次,次次结果如一,你爸妈的死是意外,阿煊,你该学会面对了。”
傅煊双眼发红,迸出血丝:“你和我爸为傅氏争了多年,偏偏在爷爷宣布由他接管傅氏的时候出意外,这天底下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
傅明昌严厉的语气加重:“可这就是巧合,就是意外!”
“不可能!”
他的拳头再次扬起,可面对着这张和记忆中父亲六七分像的脸。
傅煊怎么也挥不下手。
他愤恨、挫败……
可那张脸上更多的,是像孩童般的无助,一如他五岁那年得知父母死讯时,仿佛世界崩塌的无助。
幼小瘦弱的肩膀无法承担如此重的噩耗。
所以必须要有个人,替他担着,替他顶着失去父母的那一角。
因此,即便傅明昌在知道有人故意在孩子面前,把死因牵扯到他头上时,也没在孩子面前辩驳过半句。
那些年,傅老爷子为了安抚孙子,数次将他送进去调查,再送出来。
连傅氏上下都议论纷纷。
傅明昌始终都没解释过半句。
如今,孩童的肩膀长得宽厚结实,早已比他也高出许多,还有了心爱的另一半,空缺的心灵开始有人替他填满。
也是时候,该让他彻底成长,学会接受现实了。
“阿煊,我是和你爸争了多年,可若是我真的想下手,根本不会等到你爷爷站在股东大会上宣布下一任掌权人的那天。”
“他是你爸,也是我的亲弟弟。”
争夺,是在证明自己的能力。
兄弟俩互相争了多年,可有哪一次的家宴会缺席?
那场意外,并非只有那个五岁的孩子失去父母亲。
年迈的老人失去了最欣赏的小儿子和儿媳。
同龄的大哥失去了从小相伴长大的弟弟。
一场车祸。
一个意外。
那场阴暗潮湿的雨,两个心神俱伤的大人撑着伞,为幼儿遮阴了一年又一年。
大人不能沉浸在逝亲之痛中。
而幼儿需要有另一种情绪去冲缓他心灵中滔天的思念和悲伤。
这种情绪。
只有仇恨。
怀着仇恨,他才能毫无负担地肆意哭闹,支撑着他平安长大,不自甘堕落。
对这个亲弟弟留下的唯一孩子。
傅明昌能为他做的。
仅此而已。
他神色平静,回头捡起那两束被踢开的花,拂了拂灰尘,重新放回墓前:“下次来,就不要空手了,带你女朋友买束花,来见见你爸妈吧。”
傅煊身影猛地一晃,眼白红得骇人,喉咙里刀割似的,堵得说不出话。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
年幼时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
五岁后,是清晰的仇恨蔓延他至今的人生。
五岁前……
他记不清当时的傅明昌是什么样子。
傅明昌身边从来没有异性,更别提带孩子,所以对他的关注不多。
好像,逢年过节会给他发红包,出国给他带礼物……
小孩对他肃穆方正的脸害怕,温柔的母亲就会哄着孩子上前接过礼物,礼貌地说一声“谢谢大伯”,那只宽厚的大掌便会略显生疏地揉揉孩子的脑袋……
傅煊猛然醒神,用力挥开傅明昌落下的手。
“我不信!”
傅明昌掌心落空:“阿煊,你会信的,你从小就很聪明。”
“你别说了!”
傅明昌长舒一口气,徐徐望天:“我也老了,早就没了当初和你爸争的心气,而且,我没有孩子,傅氏迟早都是你的,闻家那孩子很好,你要是喜欢,我替你去闻家把婚事谈妥。”
干燥的水泥地面上有些大小不一的潮湿。
越坠越急。
傅明昌不打算继续留在这,望着墓碑上那张和自己相像却年轻许多的面孔。
难得露出一丝笑。
他走了。
留下傅煊一人。
男人撑着墓碑,忽然一阵剧烈急促的咳,咳到整个胸腔都在痛,身体承受不住似的,“砰”一下跪在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