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留疤三楼书房的门无声合拢,彻底隔绝了走廊微弱的光。
男人在黑暗中缓缓闭上眼睛,眼前却全是秦稚扑向他时,那双义无反顾的眼睛。
她的声音,她的温度,她的一颦一笑...
所有的一切,在黑暗中不受控制地翻涌、发酵,最终汇聚成一把钝刀。
一下,又一下,缓慢地切割着他心脏最深处那个角落。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墨蓝,渐渐到泛起一丝灰白。
铃声响起,震碎一地寂静。
贺庭临的声音传出。
“砚枭,查到了。”
“袭击者的身份确认了,是鬼面佣兵团。”
贺庭临顿了顿:“我们追踪了佣金流向,最终锁定了一个加密账户。账户的主人...你我都认识。”
“陈钊。”
贺庭临见他猜到,没再多说。
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已经被我们的人扣下,在敖德萨仓库,你自己找时间处理。”
窗外的晨光渐渐变得刺眼,落在裴砚枭没有表情的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灰色的眼睛。
那里面翻涌的东西,比深海最深处的海沟还要暗沉。
贺庭临转移了话题,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海妖之歌已经按计划装箱,走信天翁的船。两个小时后离港,预计四十八小时后抵达巴岭海峡交接点。”
“明天我走黑海的船。”裴砚枭开口。
“明白。”贺庭临的回应简洁有力。
“信天翁船长是我们的人,船上的护卫队也是血鹰直属。”
“巴岭海峡那边的接应点已经布置完毕,三组人轮流监控,有任何风吹草动,我们第一时间会知道。”
“辛苦。”裴砚枭说完,放下通讯器,走到书桌后的全球海图前。
修长的手指划过图纸,最终落在黑海与地冢海相连的那片狭窄水域。
普鲁斯海峡,再往南,是通往巴岭海峡的广阔航道。
海妖之歌,那批代货是足以引发区域性军备失衡的敏感货物,此刻正伪装成普通工业零件,躺在敖德萨港某艘看似寻常的货轮底舱。
陈钊的背叛,让黑海的航线,暴露在了Mortis的视线之下。
他们一定会动手。
在货物离开黑海、进入更复杂国际水域之前。
他拿起另一部加密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夜隼。”
“指挥官。”
“把陈钊还在敖德萨的消息,明天一早放出去。”
裴砚枭看着地图,神色严肃:“要让他们相信,货还在敖德萨。”
“明白。需要安排诱饵吗?”
裴砚枭的目光落在海图上另一个坐标,“用那批老式装备,装箱,贴上假标签。今晚凌晨,派三辆车从敖德萨往西走陆路,动静大一点。”
“是。”
——
二楼。
卧室光线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医生来了。
医生推门进来的瞬间,她小声说:“医生,可以轻一点吗?我有点怕疼。”
那声音软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稚嫩和脆弱。
医生愣了一下,放柔了动作:“好,秦小姐别怕,我会很轻。”
秦稚没有再说话。
闭着眼,感受着纱布被揭开时冰凉的触感,感受着药水涂抹在伤口上轻微的刺痛。
换完药,秦稚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沉沉夜色。
主卧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黄柔和。
秦稚躺在宽大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羽绒被,侧腹的伤口被妥善包扎,传来阵阵清凉的药膏感和隐约的、被压抑住的钝痛。
这次守在床边的是苗姨,她被破例24小时留在蓝鹰湾主楼。
同样留下来的,还有医疗团队。
见她睁眼,苗姨立刻俯身轻声问:“小姐醒了?伤口还疼吗?要不要喝点水?”
秦稚摇了摇头,没说话。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还没完全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苗姨还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医疗主管用眼神制止了。
“秦小姐需要静养。”医生低声对苗姨说。
“现在身体还很虚弱,情绪也不宜波动。”
苗姨点点头,心疼地看着床上那个脸色苍白的姑娘,最终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秦稚伤不算特别重。
裴砚枭当时反应及时将她推开,所以子弹只擦过侧腹,留下了一道五公分长的皮肉伤,没有伤及内脏。
但她变得异常安静。
她除了第一天晚上之后,后面每次换药都不喊疼,哪怕换药时消毒水刺激得伤口火辣辣地疼,她也只是紧紧抿着唇,手指攥着床单,一声不吭。
她也不闹脾气,苗姨端来精心调配的营养餐,她就安安静静地吃完,不挑食,也不说好吃不好吃。
她甚至...也不过问裴砚枭。
裴砚枭是在她受伤后的第二天午后,乘坐直升机离开的帝都。
一直到现在,五天了,还未归。
苗姨原本还担心秦稚醒来会问,还特意准备了说辞。
可秦稚从始至终,一次都没提过他的名字。
秦稚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主卧里。
可分明医生说她第三天就能下床活动了。
苗姨和蓝鹰湾所有的佣人都感到不适。
第五天早上,医生来做最后一次换药。
主治医生仔细检查了伤口,痂壳已经形成,边缘开始有些发痒,是正在愈合的迹象。
“恢复得很好。”医生温和地说。
“接下来只要注意不要剧烈运动,避免撕裂就行。等痂自然脱落,新皮长出来,疤痕会慢慢变淡。”
他边说边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支淡金色的药膏:“这是最新的疤痕修复凝胶,每天涂抹两次,可以有效抑制疤痕增生,加快皮肤修复。秦小姐,我现在给您涂一次,之后...”
“不用了。”
秦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打断了医生的话。
医生和一旁帮忙的苗姨都愣住了。
“小姐?”苗姨不解地看着她。
“这个药膏效果很好的,您看这伤口虽然不深,但毕竟...”
“我说不用了。”秦稚重复了一遍,语气罕见地带上一种不容置喙。
她侧过身,自己拉下衣摆,遮住了那道暗红色的、像新月一样的疤痕。
动作很慢,却很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