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 章 一整局棋都是为她而设十二月初,南半球一座无名海岛。
夏日初显端倪,这座地图上不存在的海岛却依旧笼罩在恒温系统的森冷之中。
岛上唯一的建筑是外表通体为灰白的实验室。
从八月底到十二月初,秦观澜已经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实验室里,度过了将近四个月。
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变得模糊而均匀,唯有恒温系统低沉的嗡鸣与精密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标记着昼夜的更迭。
男人正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色实验服,俯身于泛着冷光的显微镜前,调整着微调旋钮,全神贯注地记录着Echo的2.0版本——Echo–X的一组神经细胞样本在特殊试剂作用下的活性变化图谱。
细看之下,男人鬓角也已见霜色,那双与秦稚极为相似的眼睛,在凝视显微镜时,却依旧闪烁着纯粹的光。
实验室外相连的无菌观察区,还有一位年轻男人安静地坐着。
是卡莱尔。
他正在与自己对弈。
如果忽略所有前提,面前这番画面倒是颇有一番岁月静好的感觉。
卡莱尔面前的矮几上,摆放着一副莹润的黑白玉石围棋盘。
棋盘上局势错综复杂,黑白玉石正纠缠厮杀。
男人白皙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黑子,却久久未落。
他围棋还是秦观澜在他混沌懵懂的幼年教的。
那时他还是恶徒骸里见不得光的小怪物,秦观澜是少数会蹲下来,用温和的声音对他说话,教他辨认棋子,讲解气与势的人。
这也是卡莱尔那段晦暗岁月里,为数不多带着温度的记忆。
棋盘上,黑子攻势凌厉却略显冒进,白子防守稳健,暗藏杀机。
唯一奇怪的是在棋盘一个不起眼,近乎被黑子势力半包围的边角,静静躺着一颗温润的白玉棋子。
它与周围格格不入,位置微妙,看似无关紧要,却又隐隐牵动着附近的死活。
卡莱尔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颗白玉棋子上。
他布下滔天杀局,将无数人卷入其中作为棋子消耗,却始终未曾真正动用这颗棋子。
无论是用它去填眼,去诱敌,还是去做任何形式的牺牲。
棋盘上的杀伐之气,到了那一角,便诡异地化为了静止的保护圈。
“嗒。”
实验室的气密门轻轻滑开,秦观澜走了出来,摘下无菌手套,脸上带着实验后的倦色。
卡莱尔最近半个月来他这里格外得勤,每次过来就是静静坐在外面,等着秦观澜把当天的实验做完。
偶尔会跟他分享秦稚的近况,喝茶聊天,都有。
像今天这般自己一个人执黑白两棋的 倒是少见
秦观澜的目光扫过棋盘,捕捉到了那僵持的局势和卡莱尔悬而未落的指尖。
“左下十七之四,虎一手,还能争。”秦观澜走到矮几旁,目光落在那颗白玉棋子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这里的势明明可以借角上这颗子做文章,甚至反杀,为什么不用?”
卡莱尔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轻轻放下那枚几乎要被捏了许久的黑子,拿起旁边温着的茶壶,倒了一杯温度正好的参茶,推到秦观澜手边。
然后,他才抬起浅棕色的眼眸,看向秦观澜。
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面对外人时的完美伪装或深藏其中的疯狂算计,反而显出一丝罕见到近乎孩子气的偏执。
“秦叔。”他开口,声音很轻。
“这一整局棋,都是为它设的。”
他的指尖虚虚点了点那颗白玉棋子:“如果可以,我不想让它入局。”
秦观澜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那颗白玉棋子,又看向卡莱尔眼中那份奇异的神色,一个熟悉的身影瞬间划过脑海。
“...是小稚?”秦观澜声音干涩,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发白。
卡莱尔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个世界上还是秦叔最了解我。”他轻声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满足感,虽然被看穿了某个精心守护的秘密,但他却不生气。
“这局棋很吵很脏,配不上她。”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玉棋子上,流连不去。
秦观澜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男人,看着这个自己曾抱在怀里亲自教导过,如今却成为世界另一个面最危险的青年,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她不需要你的棋局,卡莱尔。”秦观澜放下茶杯,声音带着疲惫却很强硬。
“放她离开棋盘。”
卡莱尔莞尔一笑,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绽开。
“秦叔,棋局一旦开始,就没有任何棋子能够真正离开。”
他拈起那颗白玉棋子,在指尖缓缓摩挲,仿佛在感受那不存在的温润。
“不过您放心。”
他抬眼,眼神幽深如古井:“等棋局结束后,我会把它放在最漂亮最舒服的棋盒里。”
——
帝都的冬日,天空是洗净般的湛蓝,阳光清冽。
星航公司内,苍穹之眼事件带来的余波并未完全平息,尤其是在技术核心圈层。
秦稚的名字在他们圈子里被讨论了近半个月,可无论怎么查,最后众人发现除了知道名字和那天在场的人见过她相貌的之外,其他一无所知。
那日在博物馆观景台上,李工李岚是亲眼看着这个平时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孩,如何在灾难临头的瞬间,展现出一种近乎神迹般的结构直觉与决策魄力。
所以,当韩泰在高层会议上提出,破格将秦稚调入玄鸟项目核心研发小组时,李岚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没有提出任何质疑,默默投下赞成票的人。
玄鸟项目,是星航针对下一代空天飞行器可变体机翼系统的核心攻关,保密等级与技术要求都堪称顶尖。
这个小组里汇聚了公司真正的技术脊梁。
两日后,秦稚的新工位,被安排在李岚办公室外一个相对独立的隔间。
位置安静,视野也不算差。
正式换岗那天,秦稚抱着印有“玄鸟项目组-见习工程师”的新工牌和厚重的资料夹,站在李岚桌前。
李岚从一堆复杂的流体仿真报告中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秦稚身上,有种果然等到你的了然和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