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7 章 秦观澜来电翌日清晨。
深冬的晨光透过蓝鹰湾顶层巨大的落地窗,吝啬地洒入一片清冷的灰蓝色。
卧室里,秦稚还在沉睡,呼吸均匀绵长,昨夜的情绪波动和后来的疲惫让她睡得格外沉,对卧室外的动静一无所知。
与卧室一门之隔的小客厅,氛围却截然不同。
里面没有开灯,唯独窗外逐渐明亮的天光,勾勒出男人沉默如雕像的轮廓。
裴砚枭坐在沙发前,长腿随意曲起。
他昨晚洗完澡后换了一套深色的家居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锁骨,整个人却是笼罩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沉寂里。
他手中握着的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中散发着幽幽冷光。
屏幕上,正在无声地循环播放一段视频。
画面泛着老旧的暖黄色调,阳光、沙滩、碧海、椰林,还有那两个嬉笑追逐的稚嫩身影。
穿着碎花裙子、羊角辫一颠一颠的小女孩,赤着脚在浪花边奔跑,笑声清脆,回头喊着哥哥。
跟在她身后的金发小男孩,眉眼精致,琥珀色的眼眸里盛着阳光和海风,温和地回应,细心地照料。
镜头外,是林青黛温柔带笑的叮咛,和秦观澜沉稳含笑的纵容。
视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裴砚枭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
深邃的眼眸黑沉得没有一丝光亮,像是两口吞噬了所有情绪的深井。
只有那微微泛着血丝的眼白,和眼底深处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冰冷戾气,泄露了他并非表面这般平静。
他已经这样,看了整整一夜。
理智告诉他,这不过是段无害的旧影像。
可占有欲化作的毒蛇,却在他胸腔里疯狂啃噬。
视频又一次播放到结尾,夕阳下两个孩子依偎的剪影定格,然后重头开始...
直到一个经过特殊加密的号码打来。
待看清后,裴砚枭眼神微凝,才将视频暂停,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略显沙哑,却依旧沉稳冷静的男声,与视频最后的那声男声相似。
正是失踪数月的秦观澜。
“砚枭,长话短说。”秦观澜省去了所有寒暄,直入核心。
“卡莱尔那边,最近要有动作了,我这边实验室最近几天一些异常的人员调动和物资准备,频率和指向性都不同以往。结合他最近的成果展示,我判断他的耐心快耗尽了。”
裴砚枭静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
秦观澜语速加快:“关于Echo-X,我目前基于现有数据和逆向推导,初步合成了一种可能有效的抑制剂配方,能在接触初期极大延缓甚至阻止其核心病理进程。”
“卡莱尔跟他父亲一样丧心病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担心他一旦认为常规手段受阻,会不惜动用这种非常规武器来扫清障碍,或者制造混乱以达成目的。”
秦观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操作什么,随后道:“我已经把配方给了苍狼,他应该是回到国内了,你务必着手验证和少量制备,以备不时之需。”
“明白。”裴砚枭言简意赅。
苍狼之所以经常不在国内,是因为他前段时间想尽办法潜入了秦观澜的实验室。
秦稚周日那天看到的苍狼,正是他刚从秦观澜被关着的实验室,带着数据和解药回来的时候。
昨天,苍狼已经把配方交给裴砚枭了。
“秦先生,秦稚还在找你。”裴砚枭毫无预兆地开口。
秦观澜那边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到秦稚,陡然陷入一阵沉默。
短暂的沉默后,裴砚枭再次主动开口:“秦观澜,我再问你一次,为了你的女儿,是否需要我们提前启动预案,把你接出来。”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秦稚很担心你。”
电话那头,秦观澜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背景里似乎有极其轻微的仪器运行声,但很快被他平静无波的声音掩盖:“不用。”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现在把我带出来,意味着我们之前做的所有努力,演的这出大戏,都白费了。”
“卡莱尔和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会立刻警觉,之前故意泄露的假线索、营造的假象、包括我受制于人的姿态,都会前功尽弃。他们一旦龟缩或者改变策略,再想把他们引出来一网打尽,就难了。”
秦观澜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早已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静,甚至是一种殉道者般的漠然:“从我决定对Mortis下手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
又或者说,从林青黛死亡的那一刻,秦观澜便做好了殉情的准备。
如果不是秦稚,秦观澜这个名字,早在十几年前就随着林青黛一起消失。
“现在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更是悬在钢丝上的筹码,我爱人死于这个祸害,现在用这个筹码,换一个防止更多悲剧重演的机会,值得。”
“至于之之..”秦观澜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那是深埋的父爱与愧疚。
“砚枭,我一直恳求你不要告诉她我还活着的原因,正是因为她现在还小,人生才刚刚开始。”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它会带走很多伤痛,如果我最终没能回去,也不必多告诉她这一段事迹,让她慢慢接受父亲失踪身亡的消息就好。”
“痛楚或许深刻,但总好过让她卷入这无尽的阴谋和危险,日日夜夜担惊受怕,让她在相对平静的环境里长大,拥有自己的人生,这比知道我活着却身处地狱,要好得多。”
这番话,理性到近乎残酷,却是一个父亲在绝境中,能为女儿做出的,他认为最好的保护。
裴砚枭握着电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同情心本就稀薄,除了秦稚,世间万物皆可权衡利弊。
秦观澜的选择,从战略上看是最优解,从情感上他理解,但仅限于理解。
既然秦观澜自己做出了选择。
那么,他便不会再劝。
“好。”
“保重。”裴砚枭最后说道。
“你也一样。”秦观澜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稳冷静,仿佛刚才那丝情感的泄露从未存在。
通话结束。
书房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晨光又明亮了几分。
隔壁卧室里,秦稚还在熟睡。
她并不知道,她这辈子最亲密的两个男人。
一个身处敌营以身作饵,一个坐镇后方运筹帷幄,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汹涌的暗流,完成了一次无声的默契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