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3 章 裴昼一年后,三月中旬。
秦稚已然成为帝都大学的一名大一新生。
说起来,她能住校这件事,是上学期磨了裴砚枭整整一个学期才争取来的。
最后是在裴砚枭那里签了丧权辱国的霸王条款才得以实现。
结果开学刚满半个月,她就光荣请假了。
周五下午第二节是航空航天概论,阶梯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教授正在讲飞行器的气动布局。
秦稚握着笔低头记笔记,小腹忽然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笔尖顿住,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舍友坐她旁边,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劲:“秦稚你脸怎么这么白?”
秦稚咬着下唇摇头,想说没事,结果一阵绞痛涌上来,她整个人弓下去。
舍友二话不说,举手跟教授请假,半扶半抱把她弄出了教室。
她来姨妈了,前两天仗着不在蓝鹰湾没人看着,碰了冷东西。
秦稚躺在病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心想完了,又要被念叨了。
学院领导是知道她身份的,当初裴砚枭亲自送她来报到,那阵仗想低调都难。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助理那里,助理又第一时间报给裴砚枭。
当时裴砚枭人还在大洋彼岸,正进行一场跨国并购的最后一轮谈判。
半个小时后,家里的车到了校门口。
保镖把她接上车,一路送回蓝鹰湾。
苗姨早就得了消息,厨房里炖着红糖当归鸡汤,灶台上还温着暖宫的药膳。
秦稚被按着喝完一碗汤,又被塞了个热水袋,然后被撵上楼睡觉。
她从下午三点,一觉睡到晚上八点。
睁开眼的时候,卧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裴砚枭就坐在床边。
他换了家居服,头发微微有些湿,像是回来之后洗过澡。
但眉眼间的倦意藏不住,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是长途飞行和时差留下的痕迹。
床头柜上搁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红糖水。
秦稚眨了眨眼,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开口:
“……你回来啦。”
裴砚枭没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落到她小腹,又慢慢落回她眼睛。
那目光平静得很,却让秦稚瞬间清醒了。
完蛋。
凭借她这几年的经验。
裴砚枭不生气的时候,眼神是温的。
真生气的时候,是冷的。
而现在这个不冷不热,看不出情绪是最要命的那种。
秦稚缩了缩脖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就是姨妈痛。”她声音闷在被子里,“正常的,医生说很多人都会。”
“周三你吃了什么。”
裴砚枭开口,声音很平。
秦稚一噎。
“周三..”她眼珠转了转,“食堂啊,食堂吃的。”
“食堂吃的什么。”
“..红烧肉,青菜,还有...”
“还有。”
秦稚闭嘴了。
她想起周三那天,中午太阳很好,她和舍友逛到学校后门的小吃街,看到那家新开的冰淇淋店。
“秦稚。”
裴砚枭叫她的名字。
秦稚回过神,对上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秦稚:“……”
她试图垂死挣扎:“就是吃了几口冰淇淋,那个冰淇淋是打卡送的,不吃完浪费...”
“现在几月份。”
“三月...”
“三月吃冰淇淋。”
“它家做活动嘛...”
裴砚枭没说话了。
秦稚被他这样看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声了。
房间里很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嗡鸣。
秦稚低着头,手指绞着被角。
她也不想肚子疼的。
她疼的时候也没矫情,校医室躺完就乖乖回家,汤也喝了觉也睡了。
想着想着,也或许是许久没被裴砚枭这么训了,秦稚眼眶开始发酸。
“我就是...吃了一口。”她小声辩解,声音已经带上了鼻音。
裴砚枭依旧没说话。
秦稚的眼泪啪嗒掉下来一颗,落在被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眼泪这东西,一旦开了头就收不住。
第二颗、第三颗,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抬手去抹,越抹越多。
“我知道错了……”她吸着鼻子,声音又闷又软,带着哭腔,“你别这样看着我……”
直到秦稚主动开口认错。
裴砚枭终于动了。
他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捞进怀里。
秦稚脸埋在他胸口,眼泪蹭在他家居服上,蹭得到处都是。
她哭得抽抽搭搭,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
“我真的知道错了……”她闷闷地重复,“下次不吃了……”
裴砚枭低头看她。
她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
他叹了口气。
也没再开口追究她吃几口的事了。
“还难受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些。
秦稚愣了一下,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睫毛湿漉漉的。
摇了摇头呀。
裴砚枭抬手,用拇指蹭掉她脸颊上挂着的那颗泪。
“回家住一周,等姨妈走了再住校。”不容置喙的语气,这代表着秦稚没得商量。
“哦。”
——
一周后,恰好是裴家老爷子的忌日。
裴砚枭一早处理完手头的事,带着秦稚去墓园。
三月底的天已经暖了,路两旁的柳树抽出嫩绿的新芽,风一吹,软软地晃。
秦稚趴在车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
“书宜姐还是不回来?”
“嗯。”裴砚枭目视前方。
“那她在山上还好吗?”
裴砚枭沉默了一秒。
“没大事。”他说。
秦稚眨了眨眼。
想起裴书宜这一年断断续续的消息,据说在山上遇到了个男人,两人短短一年不到,手都分了两次。
秦稚斟酌了一下用词:“那个山上遇到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裴砚枭没回答。
秦稚等了等,又补了一句:“你查过吗?”
“查过。”他说,“没什么问题。”
“那你不问问?”
“怎么,腻了,对别的男人感兴趣?”
秦稚:?
冤枉啊!
她最近两天没得罪他吧,这周也安安分分住在蓝鹰湾,每天乖乖吃饭刚刚睡觉。
结果到头来裴砚枭一口大锅就砸了下来。
裴砚枭见她这反应,倒是笑了,抬手摸了秦稚发顶,给人顺毛。
墓园在城郊的山脚下,很安静。
门口有专人守着,看到裴砚枭的车,远远就开了门。
车沿着缓坡往上开,两边是整齐的柏树,枝叶修剪得很规整,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裴砚枭把车停在墓园深处的停车场。
秦稚下车,把手里的花整理了一下,一束白菊,是早上苗姨帮忙准备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
秦稚之前来过一次,去年订婚后回帝都的时候来的。
老爷子老太太的墓在最上面那排,视野很好,能看见山下的湖。
她一边走一边絮叨:“早上苗姨说今天要做青团,让我早点回去学……”
话音忽然顿住。
裴砚枭也停下了脚步。
老爷子和老夫人的墓碑前,已经摆着一束花。
新鲜的。
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显然是今天刚放的。
秦稚愣了愣,看向裴砚枭。
“还有别人来?”她小声问。
裴砚枭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那束花,落在墓碑后面石阶尽头,背对着他们站着一个人。
灰白的头发,挺直的背影,穿着一件旧旧的深灰色夹克。
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秦稚看清那张脸,呼吸微微一窒。
眉眼间有她熟悉的轮廓,和裴砚枭太像了。
但又不太一样。
那张脸比裴砚枭苍老许多,眼角的皱纹很深,带着岁月留下的痕迹。
是裴昼。
消失了十多年的裴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