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小老虎
沈木兮拎着扫帚,慢悠悠走到藏经阁外,开始打扫台阶。
藏经阁是宗门重地,来往的都是内门弟子和长老,没人会留意一个打扫的外门弟子。
她刚扫了没一会儿,就听到身后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
是孟莞和宋矜礼。
孟莞身材娇小,扎着两个可爱的丸子头。
此时她正拉着宋矜礼,一脸激动地小声说着。
“我跟你说,我刚才看到了!江无漾竟然主动帮小木头扫地!虽然帮了倒忙,不行,我要赶紧记下来,写进我的话本里!”
宋矜礼一身青色长衫,闻言立刻凑过来,眼睛发亮:“江无漾那个冰块天才,又来外门找小木头?”
“我亲眼看到的!”
孟莞压低声音,一脸磕到了的表情,“还有还有,刚才大师兄也来了,你没看到大师兄的脸色,冷冰冰的,我总觉得,好像有点生气!”
“大师兄?傅辞大师兄?”
宋矜礼一脸惊讶,“不至于吧,大师兄那么清冷的人,怎么会生气。”
“你不懂!”
孟莞一脸笃定,“这里面绝对有猫腻!我要磕的cp又多了一对!”
两人在一旁叽叽喳喳,声音不大,但刚好能传到沈木兮耳朵里。
沈木兮扫地的动作顿都没顿,天蓝色的眼眸依旧平静,面无表情,仿佛没听到一样。
cp?话本?
跟她没关系。
她只想赶紧扫完地,回去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又带着几分腼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师姐。”
沈木兮抬头,看到是小师弟路清和。
路清和穿着一身浅蓝弟子服,看起来弱不禁风。
他语气乖巧:“我帮你一起扫吧,这里台阶多,你一个人扫起来太累了。”
沈木兮看着他,冷冷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
她不想麻烦别人,也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路清和却固执地拿起旁边的一把扫帚,一本正经地说。
“同门之间,本就应该互相帮助,沈师姐不用跟我客气。”
说着,就认真地扫起地来,动作一丝不苟。
沈木兮见状,也没再拒绝,低下头,继续默默扫地。
两人并肩打扫,安安静静,气氛倒也和谐。
而这一幕,刚好被路过的陆余看到。
陆余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眉眼温润,看着沈木兮的身影,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愧疚,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他是妖修,身份一旦暴露,必定会被宗门驱逐,甚至斩杀。
而当年,年幼的他身受重伤,是沈木兮不顾危险,救了他一命。
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满心愧疚,想要报恩,却又害怕她知道自己的妖修身份,害怕她会厌恶自己,害怕身份暴露。
只能变成原身才能默默陪着她。
看到路清和帮她扫地,陆余的指尖微微攥紧,眼底的情绪更加复杂。
他想上前,却又不敢。
只能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冷的身影。
……
另一边,沈若绵正依偎在母亲姜丹身边,一脸委屈,眼眶红红的。
“娘,我刚才看到了,江无漾师兄主动去找沈木兮,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沈木兮她明明就是个外门弟子,凭什么……”
沈若绵声音娇弱,字字句句都在挑拨,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姜丹看着养在身边十几年的女儿,心疼得不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对于沈木兮这个亲生女儿,她没什么感情,十几年的隔阂,加上沈若绵天赋出众,乖巧懂事,她早就把沈若绵当成了亲生女儿。
至于沈木兮,不过是个流落在外、资质平庸的孩子,根本比不上沈若绵。
“绵儿别委屈,一个外门弟子而已,翻不起什么浪花,”
姜丹拍着她的手,冷声说道,“江无漾那样的天才,不过是一时兴起,绝不会真的把她放在眼里,以后娘会让人看好她,不让她出来丢人现眼。”
一旁的沈邢,也皱着眉头,满脸不耐:“一个不成器的东西,不用管她,别让她影响了绵儿。”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全然没把沈木兮这个亲生女儿放在心上,满心满眼,只有沈若绵。
沈若绵听到父母的话,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却依旧委屈。
“爹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姐姐,她在外门,没人照拂,会不会受委屈……”
“她有什么可委屈的,能留在天剑宗,已经是她的福气。”姜丹淡淡说道,语气里满是疏离。
……
此时的沈木兮,已经扫完了藏经阁的台阶。
路清和跟她道别后,便离开了。
沈木兮拎着扫帚,准备回外门住处。
刚走没几步,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莫名的刺痛。
眼前恍惚闪过一幅画面。
漫天火光,血色遍地,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站在火光中,眼神痛苦又偏执,死死地看着她,而她自己,却化作一道流光,消散在天地间。
画面转瞬即逝,快得让她抓不住。
沈木兮停下脚步,天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又做这种奇怪的梦了。
最近总是会时不时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模糊不清,却让她心里莫名的发慌。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奇怪的念头抛在脑后。
不想了,想多了伤神,还不如回去好好睡觉。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不远处,傅辞一直站在一棵大树下,清冷的目光,牢牢地锁定着她的身影。
刚才看到她和路清和一起扫地,他心底的烦躁感,再次翻涌上来。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偶尔蹙眉揉太阳穴的样子,傅辞的心脏,莫名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经这么看着她,看着她消失在自己面前,痛彻心扉。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只知道,看着她孤身一人,看着别的异性靠近她,他就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想要把她护在身边,想要赶走所有靠近她的人。
清冷的眼底,渐渐覆上一丝偏执的占有欲。
沈木兮……
到底是谁?
……
沈木兮拖着扫帚,一步一挪地回到外门弟子居住的院落。
粗布的外门服上沾满了尘土和草屑。
脑子里乱糟糟的,塞满了大殿里沈若绵梨花带雨的脸,席佞冰冷责罚的声音,石阶上扫不完的落叶。
以及……树上那张俊美却写满不耐,最后又莫名其妙笨手笨脚帮她扫地的脸。
江无漾。
他到底想干什么?监工?找茬?还是……单纯的脑子有病?
沈木兮甩甩头,试图把这些耗费心神的杂念甩出去。
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她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
打点水擦把脸,再啃两口硬得硌牙的馒头。
推开院门,一股混杂着潮湿泥土和淡淡草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沈木兮的屋子在最靠里,最阴暗的一间。
她正要朝那边走去,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昏暗的光线下,屋门口那堆废弃的破竹筐旁边,蜷缩着一小团毛茸茸的影子。
是那只小老虎。
通体覆盖着浅金色的柔软绒毛,上面点缀着深褐色的条纹,在暮色里像一块温暖的琥珀。
它把自己团成一个圆滚滚的球,脑袋埋在两只小小的前爪里。
只露出两只圆圆的,毛茸茸的耳朵尖。
听到沈木兮的脚步声,那两只耳朵尖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但小脑袋却没有抬起来,依旧埋着,尾巴也蔫蔫地耷拉在地上。
整个小身子透着一股可怜兮兮的沮丧。
它还在。
沈木兮心头那点因为江无漾和扫地带来的烦躁,在看到这小东西的瞬间,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
她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离小老虎两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
没有立刻伸手去碰它,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小老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和注视,埋在爪子里的脑袋终于动了动,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点点。
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圆溜溜的琥珀色大眼睛,怯生生地看向沈木兮。
那眼神里,盛满了依赖,还有一丝……做错了事般的不安和委屈?
沈木兮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线条微微柔和了一瞬。
她伸出手,动作很轻,轻轻落在小老虎毛茸茸,暖呼呼的脑袋上。
触手是意料之中的柔软温暖,像上好的绸缎。
“怎么还在这儿?”
“天都黑了,山里不安全。”
小老虎被她抚摸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像是被顺毛顺得舒服极了的小猫。
它蹭了蹭沈木兮的手心,湿漉漉的大眼睛巴巴地望着她。
沈木兮看着它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那点微弱的柔软又扩大了一点。
她叹了口气,用指尖轻轻挠了挠小老虎的下巴颏。
“饿了吧?”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等着,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说完,她站起身,扫帚靠在门边,转身朝着院外走去。
小老虎——或者说,陆余。
他看着沈木兮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喉咙里的咕噜声渐渐低了下去。
他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小小的脑袋重新搁回前爪上。
只是那双湿漉漉的圆眼睛,不再像刚才那样单纯,而是蒙上了一层阴霾。
白天在宗门大殿发生的一切,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
沈木兮跪在冰冷地砖上的单薄背影。
沈若绵依偎在席佞身边,那娇柔做作,颠倒黑白的哭诉。
席佞冰冷无情的责罚。
周围那些或鄙夷、或漠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还有……他自己。
他就站在那根巨大的盘龙石柱后面,藏在阴影里。
看着沈木兮挺直的脊背,看着她平静叩首接受惩罚,看着她一步步走出大殿。
他好几次想冲出去,想大声告诉所有人,沈若绵在撒谎,沈木兮没有推她。
可是……
他不敢。
他不能。
他是妖修。
一只侥幸开了灵智,化形成功,却根基不稳,血脉低微的虎妖。
他的阿姐,拼着耗尽本源妖力,才将他从那个追捕围剿他们的修士手里送出来。
千叮万嘱让他一定要藏好,藏到足够强大。
他跌跌撞撞,九死一生,才混进了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天剑宗。
小心翼翼地收敛着妖气,伪装成一个资质平平,性格孤僻的内门弟子。
一旦暴露……
他不敢想象后果。
被废去修为?被抽筋剥皮炼成丹药?
还是像他那些同族一样,被剥下皮毛挂在坊市上售卖?
最终,那一点点刚刚燃起的勇气,在席佞那看似不经意扫过的目光下,彻底熄灭了。
他退缩了。
像个懦夫一样,藏在了阴影里。
她甚至……还救过他。
就在半个月前,他在后山一处隐秘的寒潭边修炼。
一时不慎被潭底的水草缠住脚踝,妖力运转滞涩,差点溺毙。
是路过的沈木兮,那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外门打扫弟子,毫不犹豫地跳下冰冷的潭水,用尽力气把他拖了上来。
她冻得嘴唇发紫,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下次小心点。”
然后拧干自己的外袍,默默离开了,连名字都没留下。
他后来悄悄打听才知道是她。
救命之恩未报,今日却又眼睁睁看着她蒙冤受屈……
陆余把小小的脑袋更深地埋进前爪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金色的绒毛下,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对不起……
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以后……
他暗暗发誓,小小的爪子无意识地抠着地面粗糙的泥土。
以后,他一定要好好补偿她!
用他能想到的一切办法!
给她带最好吃的灵兽肉 ,帮她赶走那些找麻烦的人,像李蓉那种人,他记下了!
还有……如果……如果下次再有人欺负她……他……
陆余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尾巴无力地扫了扫地面。
至少……至少现在,他可以暂时以这种无害的姿态,守在她门口吧?
替她挡挡这深秋夜晚的寒风?
虽然……可能没什么用。
他重新把自己团紧,安静地等待着那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