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大师
南理寺今日没有外来香客,寺庙中比寻常日子还要安静得多。
他们一辆马车外带着十来名随行的侍卫就这样停在寺外。
下马车的时候兰妩的兜帽被楚明衡拉起来,严严实实地给她盖在头上。
还没进去就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僧带着两个小沙弥上前来行了个佛礼,要引他们进寺庙。
恰逢庙中的钟声被敲响,兰妩望向高处,只见山林高处,被钟声惊起的鸟儿跃飞直上,在天空三五作群,翩翩飞走。
这钟声实在是让人静下心来。
进了寺庙也没耽搁,一路都被楚明衡带着往里走,不一会儿就进了一个院子。
这边渐渐就没听见僧人的念经礼佛声了,连檀香也淡。
正对着院子的殿门走出一个穿着僧袍的男子,远远朝着这边行礼。
他面容打扮看上去和方才一路所见的僧人没什么不同之处,甚至面上还更和蔼些,不像脱离俗世的高僧,反倒是像个俗人。
“参见陛下、娘娘。”慧凡阖着眼眸,再度弯身行了个佛礼。
他一张口就让人有一种莫名静下心神的感觉,再是急躁的心也能缓缓放松下来。
兰妩有些好奇地多看他一眼,恰逢他抬起头来,睁开眼睛正撞上。
慧凡那双眼睛瞳色很浅,也不浑浊,看着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他看着兰妩时反应稍显迟钝,但很快又引着他们进到殿中去。
这大殿是一个明显的雅殿,没有供奉佛像,只有书画摆设,殿中有一方案几,约莫一臂宽,横亘在大殿正中央。
入座后兰妩便放下了兜帽。
慧凡先开了口:“今日一见,已是阔别五年,陛下别来无恙。”
楚明衡给兰妩倒茶,嗯了一声,道:“大师也是,还是这么悠闲。”
热茶倒了半杯,兰妩伸手去摸着杯壁暖着手,垂下头不去插话,只听着他们的话。
“朕今日来,是专程想来问问大师,朕这爱妻身子可有什么异样之处。”楚明衡说着,见兰妩惊讶地抬头看他,伸手安抚地拍拍她的脊背,继续缓言道,“她前些日子受了惊吓,梦中惊悸不醒,情况有些危急,虽现已好转,但朕实在忧心,夜不能寐,烦请大师给她看看。”
慧凡大师轻轻笑了笑,朝着兰妩伸手:“娘娘,还请让贫僧探一探脉。”
兰妩自听见楚明衡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就惊地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只以为他是说错了话,但又不见他改口,心下慌乱,匆匆伸出手腕过去,抿着唇,复又忐忑惊疑地望着楚明衡。
虽说后宫没有皇后,但“爱妻”这两个字也是能随便说出口的吗?
而且,慧凡大师不是得道高僧吗?怎么还会诊脉?
“专心点,别看朕。”楚明衡安抚拍拍她的脊背,看着慧凡,同时提醒兰妩把注意力放在她自己身上。
殿中一时间安静下来。
慧凡神情未变,只是在探过脉以后收回了手,随即看着兰妩,问:“娘娘因缘际会才到了今日,往事种种虽喜忧参半,但往后必定顺遂安康,再无忧虑。”
“也请陛下放心,娘娘的病症不过是寻常忧心过甚,只要放宽心,不多想,自然会身子康健。”
兰妩自己听得狐疑,心头一怔,总觉得这位慧凡大师是知道了她的前世。
他的那双眼睛,难道真能看穿万物?
还没等楚明衡说什么,只听那慧凡大师骤然将话头说到了楚明衡身上。
“倒是陛下,陛下积虑劳神,忧思甚重,夜深多梦,长此以往,恐有性命之忧。”
“望陛下多保重龙体。”
兰妩被他的话惊了一瞬,心脏猛地跳起来,手边的茶盏被轻轻撞掉,她没顾上水迹,率先越过楚明衡,慌忙问对方:“大师所言当真?大师可莫要胡言,陛下身子最是康健,只是、只是……”
楚明衡把她拉回来坐好,摸着她袖口被沾湿的水迹,轻轻开口:“没关系,朕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
兰妩骤然想到之前楚明衡吐出来的那一口血。
她瞬间如坠寒冰,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当时果真不该告诉楚明衡那些实话。
“朕的身子朕自己有数,你既说朕忧思劳神,朕往后注意就行,何必当着她的面说,吓着她了。”楚明衡捏捏兰妩的手,话却是对着对面的慧凡大师说的。
慧凡听着这句话时似乎笑了一下,后知后觉,缓和声音道:“娘娘不必太过担忧,陛下乃是天命帝王,即便有危急之时也自当逢凶化吉,万事无忧。”
“方才是贫僧出言过早,如今陛下的状况尚不到不可控的地步,只要陛下如贫僧所言,放下,自当无忧。”
楚明衡忽然看了一眼他,沉黑如墨的眸子与他对上,似乎从他的那句话中听出了其他的意思。
他复又低下头,稍用力捏了一下兰妩的脸蛋,嗓音轻柔:“好了,朕不是好好的吗,别瞎想。”
“先去找人把你袖口弄干,朕和慧凡大师说说话,别走远了,朕不想找不到你,也别吹着风,当心着凉。”
兰妩原还想多问一点,或者让楚明衡也伸手过去让慧凡大师探一探脉,听他这么说,只好作罢,看着他,小声说:“那臣妾在殿外等陛下。”
“去吧。”
等兰妩的身影渐渐走远,最后消失在殿门口,楚明衡才收起方才的柔情,他看着慧凡,毫不掩饰面上的冷肃,轻启唇,问他:“你说的放下,是要朕放下什么。”
慧凡似乎叹了一口气,浅色的瞳孔仿佛什么都能看清,什么都能看破。
他也并不奇怪楚明衡能听出他话语中的意思,毕竟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了,约莫再过不久,这位高高在上,手握实权的帝王就能想起全部。
“陛下是否时常做梦,梦中所见所感,尽数与同一人有关。”
楚明衡呼吸稍重,此时却偏头看向了殿外。
殿门外早已寻不见兰妩的身影,她定然是被带去了别的厢房,今日来得匆忙,马车上也没准备干净的衣裳,沾湿的袖口也不知处理好没有……
不止是梦中所见皆是兰妩,就连他的脑子也近乎要被兰妩占据了全部。
他转回头,轻轻颔首,随后问:“你还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