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良善

殿外天色阴沉，不知何时起来的风已然吹进了殿中。

卫王还在负隅顽抗，意图将自己的罪孽洗轻些。

他双目大睁，眼眸发红，颤抖着嘴唇，膝行着往前跪了几步，焦急悲痛哀声道：“皇兄——臣弟是为奸人所害，臣弟绝无谋逆之心…都是、都是这个贱婢与臣弟说……她说，都是她说的——！”

“臣弟从生下来就是母妃、是惠太妃的儿子，这个贱婢忽然告诉臣弟说，她说臣弟是文氏的儿子——臣弟怎么会是文氏那种女人的血脉——她诓骗臣弟，利用臣弟！！臣弟是、是被她蒙骗了才一时糊涂……皇兄恕罪、饶了臣弟吧！”

卫王在殿中哀恸嘶吼诉说着无辜，但单听他那些话中的意思，怎么也叫人觉得不舒服。

这时，一直在地上毫无动静的竹箐陡然挣扎起来，她抬起头，狠狠盯着卫王，被紧缚的嘴说不出话来，口中便发出一些嘶鸣。

楚明衡轻轻颔首，示意手下解了竹箐嘴上的绑带。

卫王还在说那些话，只不过他说来说去也就是那几句，旁人听不腻，楚明衡也听腻了。

陈康安明白他的意思，在一侧轻声道：“卫王殿下，您的话陛下都听到了，如今陛下想听听旁人的话。”

旁人……

卫王喉咙一滞，意识到了什么，缓缓扭头看向被解了绑带的竹箐。

他一咬牙，面上闪过几分为难和勉强：“…皇兄，她就是个为文氏效力的贱婢，她的话怎能信？！”

说完了这一句，一把剑又轻轻地贴在他的颈侧，熟悉而冰冷。

“皇、皇兄？”卫王声音发抖。

楚明衡这才道：“信与不信，由得了你做主不成。”

他声音低沉而缓和，语气中却又无一不透着淡淡威压。

卫王这才收住了声，紧张之余看了一眼竹箐。

竹箐已经说得太多了，连那道圣旨都被找了出来，

但他还是料想竹箐不会否认方才他说的那些话，她一定会将这所有的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去，毕竟竹箐那么忠于文氏，而他是文氏的儿子。

文氏那么费尽苦心要让他活下来，活得好好的，而竹箐为此不惜杀了两位皇太后，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了。

口舌被束缚太久，被松开时竹箐也没能立马说出话来，只是她脸色苍白一片，目眦欲裂的模样叫人看了还是忍不住心惊。

过了片刻，才听竹箐张口微微道出了几句话。

她的声音一开始很小，小到身边没人能听到，随后陡然拔高，嘶吼一般冲着上位者大叫：“娘娘不是贱人——她不是贱人！她是这世上最良善纯真之人——你们懂什么！！！你们这些人懂什么！你们有什么资格说她不好、你们凭什么——！”

众人目光怔怔，看着这一出，听着一声声怒吼，仿佛是听了什么骇人的笑话。

良善纯真？

可笑至极。

文氏那般蛇蝎心肠的女人，竟然还有奴婢愿意这么为她效忠，怎么，文氏是给这奴婢灌了迷魂汤药不成。

“文氏那贱人害了先帝后宫多少嫔妃和子嗣，还留了你这么个祸害由得你烧了坤宁宫，如今你说，她良善纯真。”瑞亲王妃气得大口喘气，指着竹箐的鼻子就骂道，“你是疯了就罢了，跟着那女人的能有什么好东西，原以为那女人死了就死了，没成想祸害遗千年，真是一点也马虎不得！”

最后那句话谁知是在说竹箐还是在说卫王。

等瑞亲王妃的话说完，一旁的人赶紧给她倒了盏茶让她松了松脾气。

瑞亲王妃低头抹泪，不甘道：“若只是意外的火也就罢了，可如今竟知是这贱婢自己放的火，敬文皇太后本就是与人为善的好性儿，这宫里上下谁人不知，没想到最后是她的仁德给自己招来了祸患……”

周遭也小声议论起来，大家都深知敬文皇太后是个怎样仁慈之人，在她为皇后的那几年，宫中上下无不称赞其管理得当，是为慈后。

所以敬文皇太后的死着实令人惋惜。

“你也曾在两位皇太后宫中做事，下药放火之时都没有犹豫，文氏是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死心塌地。”

听人说起这句话，竹箐面上闪过几分怀念，目光不知焦距，缓声道：“娘娘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我从来没见过比她更好的人，她、她从不曾拿我当奴婢看待，她拿我当一个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看待！”

“林家？我自幼服侍林家姑娘，做她的贴身丫鬟，可她入宫之后便将我一脚踹开，说什么？说我太显眼，引人注意。”

“没关系，我是奴婢，听从就是。”

“后来我去了皇后宫里，她看上我制香的手艺，但只是乔氏多问了一句，她就把我送给了乔氏。”

“后来我打碎了一件圣上所赐的礼器，宫规就要杀了我，乔氏也把我扔开了。”

“宫规三十杖，几乎把我打得快死了，可是幸运的是，我遇到了娘娘。”

说到这儿，竹箐仿佛疯魔一般，面上欢喜而又怀念：“娘娘对我最好，她不曾将我视作奴婢，她还叫我不必卑躬屈膝，让太医替我诊治，让我安心养伤，她救了我一命。”

“娘娘是世上最好的人！旁的人都虚伪透顶，逼她走上那条不归路——”

“没关系，我会给娘娘报仇，我会好好看着她的儿子，即便我死了也能让她的儿子长大后为她报仇雪恨！”

竹箐恨恨说出声，声音沙哑，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上方的楚明衡。

楚明衡连半点情绪也没有升起。

他早便听过了这样的一席疯话……早在很久以前，就听过了这些话……

但兰妩还没听过。

他垂眸看向兰妩的方向，目光幽深，放在腿上的另一只手缓缓地摩挲着手指指腹，有些不耐。

耳边骤然传来了一声哭诉——熟悉的让人作呕般的话语再度传进他耳朵里。

他轻皱眉，目光从兰妩身上挪开，看见卫王又开始做戏。

卫王的反应是何其悲痛懊悔，同时也不忘出声贬低被竹箐尊为神女的文氏，那是他的生母，在他的话里，却像是在说一个足以下地狱的恶毒女人。

楚明衡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静待竹箐的反应。

竹箐也确实没让他失望。

只见她呆愣地看着卫王，仿佛听不见他都说了什么，直到看见卫王越说越是高声，她这才猛地撞过去，将卫王撞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