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看不见
她现在是什么？
这是梦？
还是她的灵魂离体来与楚明衡相见了……
兰妩还没想明白，忍不住皱眉绕到楚明衡面前去，低头定定地看着他如今这副模样。
她从未见过这般颓然的楚明衡。
披头散发，了无志意，沉默不语又满身狼狈。
殿外的天稍显阴沉，这大殿之内也并不暖和，甚至说得上冷，可他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外衫，整个人看上去都瘦了许多，只一个劲儿地低头喝酒。
兰妩喊了他几声，楚明衡一点反应也没有，随后又试着将手触碰到他身上，都无一例外地失败了。
楚明衡看不见她，听不见她，自然也感受不到她。
眼看着又一壶酒要被他喝完了，兰妩急得原地打转。
他这副状态一看就知不对劲，还喝这么多酒，把自己喝出问题怎么办？喝醉了做出什么事怎么办？
正着急着，殿外忽然传出了脚步声，愈来愈近。
兰妩看向殿门口的方向。
陈康安不安地候在殿外，小心地回禀道：“…陛下，慧凡大师到了，如今正往南理寺去。”
殿中没有声音，陈康安僵硬地立着，甚至都以为陛下是喝醉了没听到这些话，正要再说一遍之时，终于听到里面一声浅浅的，低沉又沙哑的“知道了”。
那声音，活像是几天几夜没说过话一般。
陈康安看着殿外无声候着的几个宫人，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陛下不上朝，也不批折子，文武百官都在宫门外哭求三天了也不见陛下出去见一面，就只是在娘娘的漪兰殿里，没日没夜地喝酒。
偏偏陛下又喝不醉，也难以入睡，整个人都像是被夺走了精力，意志低迷。
可陛下是皇帝，还有偌大的江山要管，怎能这样不管不顾。
这样下去，岂不王朝覆灭，国之将倾——
如今也就盼着那位慧凡大师能有法子了。
兰妩看一眼还在喝酒，沉默不语的楚明衡，有些犹豫，还是往殿外走去。
这个时节许是四月中旬了。
兰妩看见树上枝头都冒了绿芽。
她一眼就瞧见了离殿门口极远的院子里站着两排宫人，都是上一世她宫中洒扫侍奉的宫人，如今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
顺着往廊下看的时候看见了洛云，不一会儿，又看见陈康安朝着洛云的方向去，两人似乎要说什么。
兰妩赶紧过去听了听。
陈康安先是看了一眼主殿的位置，小声问洛云：“陛下喝了多少了？”
洛云也没隐瞒：“从下午来时喝到了现在。”
陈康安当即倒吸一口凉气，皱着眉头：“陛下若是能喝醉了还好，可咱家就没见着陛下醉过……太医给的药什么时候送过去的好？”
洛云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你说怎么就……唉，若是娘娘还在就好了。”
“你可别提起娘娘，不然陛下又要杀人了。”洛云正色，提醒他一句。
陈康安当即就闭上了嘴。
兰妩在一旁当了个透明人，却也听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楚明衡在她死后开始借酒消愁？可他又喝不醉，即便喝不醉，酒水下肚还是对身体有损，所以早之前就找了太医配药，为的就是不让楚明衡身子亏损太过。
可他们说的杀人又是什么意思？
楚明衡杀了谁？
兰妩立在原地，有些难受，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中，将掌心的软肉掐出痕迹来，她却浑然不觉，又转身回了大殿之内，试图再一次弄出动静让楚明衡察觉到她。
一切都是枉然。
看着楚明衡将酒壶里的最后一滴酒倾倒入杯中，兰妩没有再继续意图拦下。
她也拦不住。
怎么会借酒消愁呢？你也不是这样的人啊……
兰妩站在他面前，低低喃声道。
终于，她看见楚明衡有了别的动静。
他撑着桌面起身，似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的位置，单薄的外衫与披散的头发让他整个人显得不修边幅。
可明明…明明陛下是最威严之人，从不会如此不管不顾。
兰妩的鼻子有些堵，她抿着唇，继续看下去。
在殿外候着的陈康安只看见陛下快步出来的身影，急忙跟了上去，问询道：“陛下，是要回太辰宫吗？”
“去南理寺。”楚明衡瞳孔是一团化不开的浓墨，许是太久没睡个好觉，他的眼中又添了许多红血丝，盯着人看的时候总显得有几分狰狞可怕。
去南理寺？
现在？
可现在都大下午了，待会儿天就黑了，更何况……
“陛下，您今日还没用膳呢，好歹吃些吧，再有、再有...山上寒凉，陛下这么去，恐会得了风寒啊，奴才去叫人拿件衣裳来吧。”陈康安好声劝了劝，却见陛下皱着眉头阖着眸，一副头疼的模样，张口只说了两个字。
“闭嘴。”
陈康安只好把嘴闭上了，赶紧着人准备马车去往南理寺。
兰妩跟了上去，就坐在楚明衡身边的位置，一会儿摸摸他的脸，一会儿又去抱抱他，虽然知道这些都没有用，但她还是想这么做。
马车停在南理寺时果然已经快天黑了。
兰妩本以为楚明衡一直在马车里闭着眼是睡着了，实则在马车停下的一瞬她就看见他睁开了眼，眼神清明，毫无睡意，也无醉意。
可楚明衡毕竟喝了酒，如今身上的酒气与寺里的檀香比起来，尚不知哪个更浓一些。
见着有人过来，寺庙中的僧侣知道这是陛下亲至，纷纷出来迎接。
楚明衡一个也没搭理，径直穿过他们，一路朝着寺庙后方快步走去。
好歹是佛门中人，看见帝王如今的模样，虽心中讶然，却也不在面上表现出来，皆噤若寒蝉，直到楚明衡的身影走远了，消失在昏黑的夜幕中。
兰妩一路跟着他走，只觉得越走越熟悉，看见殿门口站着的慧凡时，心说果不其然。
还是那座雅殿。
“贫僧见过陛下。”慧凡眼中全然没有意外之色，对于这般过来的楚明衡也只是施施然行了个佛礼。
兰妩站在楚明衡身边，有些琢磨，既然楚明衡看不见她，那么慧凡能看见吗？
毕竟这一切应该与慧凡也脱不了干系。
然而她伸手去试探之时，慧凡的反应也与楚明衡如出一辙。
他们都看不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