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无缘相见
兰妩轻轻收回了手，不打算再去试了。
楚明衡看着慧凡，眼神平静到有几分灰暗与死气。
“贫僧知道陛下为何而来。”慧凡缓缓道出一句，随后摆手示意楚明衡入殿，“陛下进殿说罢。”
两人入殿，相对而坐。
慧凡给楚明衡倒了一盏茶，眉目垂下时显得有几分悲悯。
楚明衡没喝那茶，只是盯着他：“你既知朕的来意，那朕就问你一句，可有……”
说到下半句话的时候楚明衡骤然说不下去了，他手掌捏紧作拳，眼睛却仍旧死死盯着慧凡，终究道出了那一句：“…可有起死回生之法……”
慧凡轻轻摇头，说了实话：“陛下恕罪，这世间确无起死回生之法，陛下想要见的人今生是再见不到了。”
回以他的是楚明衡的沉默。
从他得知消息自半道上往回赶，到看见兰妩的尸首被摆在冰冷的屋子里，看见那般青紫而骇人的勒痕，闻到腐坏的气息从她的身体里慢悠悠地汇聚、飘散……
他明明早已对那所谓的一线生机不存希望，却又隐隐执着地想着——或许、万一呢？
在听到慧凡的这句话时，他心中甚至只道了一句——果然。
可很快，慧凡又继续说了下一句话：
“今生虽无缘再见，可若有来世，陛下会如愿以偿的。”
声音幽幽飘进他的耳中，像是一阵风，风里裹着这句话，灌得他耳朵生疼，鼓膜一震一震地跳着，混着他的心跳，嘈杂又无序。
听不清。
辩不明。
谁在说话？
楚明衡伸手撑住头，冰冷的目光在慧凡面上逡巡着，他张了张口，像是听不懂方才对方的那句话，一字一字问他：“你说什么——”
慧凡再度张口，声音逐渐清晰了起来，他所说的话也传进楚明衡耳中：
“今生无缘，却有来世，陛下会如愿的。”
在听到慧凡的这句话以后，兰妩只看见了楚明衡骤然凝神的双眸，只一瞬就迸发出了神采，仿若枯木逢春，却又似不可置信，嘴唇都在发抖，苍白的面上浮起一片薄红。
他偏头，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兰妩急声唤他。
就在这时，周遭再度变得虚幻起来，面前所有的一切如尘粒般消散。
兰妩甚至来不及去抓楚明衡，所有的一切就在她面前变作了一片白。
钟声再度响起。
兰妩猛地睁眼，只看见了头顶的雕花床柱。
床帐的纱帘中透进了光亮——已经是早晨了。
她恍然清醒，而梦中的一切又如同真实在她眼前发生过，每一处细节她都记得，每一句话她也清楚。
那是上一世她死后发生的事。
虽然没有理由，但兰妩心中却蓦地笃定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心脏跳得厉害，连喘息都不由得加快。
比起这些，她想得更多的是楚明衡。
给溺水之人抛去一根浮木是什么感觉？亦或者是给干渴将亡者一捧清泉是什么感受？
兰妩无比确信，梦中楚明衡的感受不亚于二者。
对于除了楚明衡以外的所有人来说，她已经是一个死人了，连尸身都腐坏，可慧凡却又硬生生抛给他一个念头，让他生出希望来，饮鸩止渴？还是自取灭亡。虽然从结果来看，慧凡大师说的确有道理，可对于那时的楚明衡来说，他什么也不知道，不确定，只是骤然多了一个支撑他活下去的理由。
兰妩蓦地觉得面上有些湿润，伸手去触碰的时候摸到了满脸的湿泪。
她起身叫了人进来。
看见兰妩坐在榻上，一手一手擦着眼泪时，进来的几个宫人都吓得不轻。
丹杉叫人去打了水来，赶忙用干净的帕子给她擦泪，轻声道：“娘娘是想到什么了，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兰妩的眼泪已经止住了，自己拿起手帕，轻咳了一声，轻轻道：“没什么……我只是有些想陛下了。”
想陛下了？
丹杉轻笑着抿唇，乐得看他们感情好，于是借着宫人送来的水伺候兰妩起身，又劝慰道：“娘娘不必太忧思，不过三月罢了，这山上风景不错，娘娘要是觉得闷了也可以四处走走，等到山上桃花都开了，陛下也就来接娘娘了。”
兰妩沉默地微微颔首，由着宫人梳洗换衣，这才记起她方才说的那句话。
“山上还有桃花吗？”
“有啊，西山那头有一片桃林呢，四月就能开花，到时候奴婢带娘娘去瞧瞧。”
想起那个梦，兰妩轻声道：“去叫人准备一下，下午我去一趟无极寺。”
这么快么？
虽说贵妃娘娘来长墉山是为陛下祈福之由，但她们不是昨日才到的长墉山么，今日就去无极寺吗？
“娘娘，您这一路也劳累，不若休息几日再去无极寺吧？”丹杉询问她的意见。
兰妩却是摇了摇头，语气虽轻柔，却又很是坚定，神情有些复杂：“今日就去，先去看一眼吧。”
丹杉没有再劝了。
下午，备好的马车从别院出发，往北行，前往无极寺。
约莫两刻钟，马车就停在了无极寺外。
相比于皇城内的南理寺，无极寺要更显得幽静，因是建在山上，山中寺庙修建的佛像金顶隐隐绰绰，半掩于山林间。
寺庙的大门打开，不等兰妩下马车就见有几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皆穿着僧袍，上前给兰妩行了个佛礼。
“大殿已经收整好，娘娘请。”
兰妩也没与他们多说什么，只是进去的时候稍稍观察了一番周围。
这寺庙中不比南理寺空旷，因山间林木遮挡，显得有几分拥挤潮湿，但好在山间环境清幽，四处也洒扫得干净整洁，时不时走过某座大殿还能听见僧人诵经的声音。
兰妩跟着引路的僧人走进了一座早已由侍卫守候着的金殿内。
刚要进去的时候却听身旁之人开了口：“此地圣洁，只娘娘一人入内便可，娘娘若有什么吩咐，唤这名小僧便好。”
说罢，他将人引来。
那人微微垂首，双手合十行了礼：“贫僧法号无为，见过娘娘。”
兰妩看着他们，轻轻点了点头，又示意宫人守候在殿外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