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塑像

其实之前兰妩已经约莫猜到了些，既然分开这三个月楚明衡就能好起来，那么也就是说，两世的楚明衡将变为同一个人，记忆会相通，也不会再有两世之分。

信中虽并未明说，但偶尔也给了兰妩提示，像是要让她自己发现一样。

兰妩再发现不了就是傻子了。

想想梦里前世的楚明衡，再想想梦外如今的楚明衡，兰妩又不那么难过了。

既然都成了同一个人，那么就说明慧凡大师说的都是对的，她离开楚明衡，的确能让他病好起来。

可前世的楚明衡过得实在太可怜了些，每每想起，兰妩还是忍不住叹气。

楚明衡叫人送来的这封信兰妩还没打开看过，等到宫人都出去了她才坐在那矮桌前把信拆开看了一眼。

殿门外，宫人们这几日都在准备收拾东西了，毕竟再有几日她们就该随着娘娘一起回宫了。

“今日是二十九了吧，再过两日就四月了，等咱们回宫，天都暖和了，御花园的花定然都开了。”

“哪能呢，三月底四月初正是春雨落下的时候，到时候定然有一场雨。”

宫人们在殿外小声说着话，陡然听到殿中一阵东西撞在地上发出的响声，什么也没来得及顾上，赶紧进殿去看娘娘有没有事。

兰妩方才在读楚明衡写的信，读到中间猝不及防看见他写自己已经从皇城出发来接她了。

她一时震惊，抓着信纸就要往殿外去，忘了地上还有一阶台阶，踩上去摔了一下，连带着将桌面的一叠书也撞倒了。

宫人进殿看见她时赶忙上前将她扶起来。

兰妩皱着脸起身，伸手揉了揉手肘，觉得有点痛。

“娘娘怎么还摔了……快去传陈医女来。”莲溪走近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赶忙去传人叫医女过来。

兰妩兀自皱眉看着自己手里的信纸，心说：还不是因为楚明衡，冷不丁就写信说已经出发了，明明上次给她写的信里也没说要什么时候来接她。

“陛下说已经从皇城过来了，若是快的话，应该再有几日就到了。”兰妩轻声道。

莲溪听了忍不住笑：“陛下专程来接娘娘，不是好事么，娘娘那么想陛下，再过几日就能见到陛下了，也难怪娘娘这么激动。”

兰妩正要说什么，看见陈医女过来了。

陈黎给她看了看胳膊，摸了摸，道：“只是撞了一下，没撞到骨头，抹点药就好了。”

兰妩点了点头，又问她：“不严重吧，这几日就能好吗？”

陈黎愣了一下，再度仔细看看，问她：“娘娘是撞到桌角了吗？还有哪儿撞倒了吗？”

“膝盖好像也有点擦到了……”

陈黎又将她膝盖上的伤处擦了药，这才道：“膝盖的伤不严重，但是娘娘的胳膊许是要养几日，这几日娘娘就吃些清淡的吧。”

兰妩哦了一声，稍稍弯了弯胳膊看一眼。

希望在楚明衡过来接她之前这伤能好吧，不然他定然又要说她了。

夜里下了一场小雨，雨滴从檐上落在殿外的树叶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

兰妩被这雨声扰醒，下意识撑起胳膊坐起身，胳膊曲起的时候有些疼，让她立马就清醒了。

顺着床边的帘帐往外看去，她看见了沉黑的天以及些微蒙蒙的宫灯亮光。

下雨了？

兰妩用另一只手按了按脑袋——她今日也没能入梦中去。

听着这些滴滴答答的雨声，兰妩有些烦躁。

脑子里像是绷紧了一根弦，这些雨珠像是尖锐的石头，在她脑中的弦上跳舞，吵得她不安宁。

上一世她死的前几日，也是这样的雨。

兰妩手上的动作一顿。

仔细算起来，前世她死的那天，是四月初二？还是四月初三？

兰妩浑身打了个寒颤。

夜深人静，脑中的思绪就更加发散，什么都想，越不愿记起的事情此刻就越发清晰地出现在她脑子里，驱不散，赶不走。

应该是初二那日吧，久违地是个晴天。

不，她想这些做什么？这些都没有意义了，那些人已经伤害不了她了，她重活一世已经知道了真相。

更何况，她如今在长墉山，很快就能度过前世她的忌日，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兰妩微微垂眸，重新躺回了床榻上，曲着身子睡在被褥里，不停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想，可又控制不住地一遍又一遍地想起。

窗外的雨声直到天将明时才彻底停下，兰妩也是在那时才囫囵又睡了片刻。

再度睁眼已经快正午时分了。

兰妩有些没精神，连带着下午也没去无极寺，只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越看越是心烦。

靠坐在贵妃榻上时，她身上披了一张绒毯，午后精神不济，手里捏着书册也没精神看下去，不知什么时候就将脑袋斜倚在旁边，逐渐睡了过去。

昨日才说没入梦，今日便如了她的愿。

待周遭的白雾散去，面前这熟悉的场景叫她脚步顿住。

这里是长墉山。

更确切地说，这里是无极寺。

耳边的经声越来越清晰，与她平常前往长生殿祈福走过的那条路上所听的念经声如出一辙。

兰妩看了看周围，没看见楚明衡，于是抬脚顺着这条路往前去。

一路到了长生殿内。

这座金殿仍旧是空空荡荡，少有摆设，但此时里面却多了一人。

楚明衡正跪于殿中蒲团上，殿中另有滴滴答答的水声响起，在一片寂静的空间中显得尤为突兀。

兰妩喊了他一声，没注意到他身形微颤，只快步绕过他，到了他的面前。

等到他面前时兰妩才注意到他明显苍老了几分的面容，以及他过分苍白的面色。

楚明衡垂头看向地面，仿佛什么也注意不到。

兰妩不敢去想已经过去了多久，但从那匆匆一瞥所见到的楚明衡的面容来看，时间定然不短了。

她没来得及发愣，左右去寻找能吹灭的蜡烛。

但不知是楚明衡忘了还是他已经认定她不会再出现，这金殿中没有点一支蜡烛。

没有蜡烛，但香烛或许也能行吗？

面前有一道厚厚的帘帐，遮挡住前方所供奉的神佛。

兰妩妄图从帘中找到香烛，一踏足那帘内，似有所感，抬头看见的却是一副金身塑像，塑像是一位女子，貌美柔和又娇媚温雅，可见为她塑像之人有多么喜爱她。

但看清那张脸，兰妩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被无形的风给击碎，心脏如同鼓点般剧烈地跳动起来，控制不住地感到不安、彷徨，甚至是惊惧，与此同时，她对楚明衡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也大概猜到了。

这塑像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