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帘后

楚明衡为她塑了一座金身像？

旁边滴下去的是什么……

兰妩这才注意到，从进这座金殿开始，耳边就一直能听到水滴的滴答声，大殿太过安静，这声音也就过分明显。

直到她将视线移到金身塑像的下方莲台搭设的水池中，中央的莲花上正在往下方池中一滴滴地渗出水来。

不、那不是水……那是血？

兰妩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去看那中央跪坐于蒲团上的楚明衡。

楚明衡原本低垂着头正看着地面，此刻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他轻轻将头抬了起来，看向前方，眼眸如一潭死水般沉黑又深不见底。

“阿妩，快了，朕就要见到你了。”他轻缓地将这句话说出口，说罢，自己从那蒲团上起身。

兰妩发现他又瘦了些，站起身时身形更是稍稍晃了一下，仿佛站不稳一般。

那些血、那些血是从哪儿来的？

是楚明衡的血吗？

眼看着楚明衡起身就往殿门外走，兰妩赶紧要跟上他，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却又像是怎么也追不到他一般，直到在殿门口时眼前泛起了白光。

梦要醒了。

“陛下——”

兰妩只来得及喊了他一声，意识再度回笼，猛地睁开了眼。

手中压着的书册骤然落了地，身上披着的绒毯也滑落下去，殿中静悄悄，似是知道她在睡觉，所以特意没来打扰她。

兰妩从贵妃榻上起身，伸手摸了摸额头，只摸到了一层虚汗，她没在意，往外去叫人：“准备一下，去无极寺。”

“现在去吗娘娘？”连翘有些惊讶，现在都下午过半了，再过不久就该是用晚膳的时辰，这时候去无极寺，回来只怕天都快黑了。

“嗯，现在就去。”兰妩实在是太想瞧瞧那帘子后面究竟供奉的是谁了，既然前世是楚明衡给她塑了道金身，那么今生呢？那帘子后又会是谁。

“是，娘娘。”连翘说着就往殿外退出去。

一刻钟以后，兰妩坐上了前往无极寺的马车。

天色渐渐变得阴沉起来。

她们到的时候已经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宫人撑着伞一路护着兰妩入殿。

对于她在这个时辰突然来访，寺庙中的僧人皆未作出过分奇怪的表现，依旧如往常一般接待这位尊贵的贵妃娘娘。

兰妩进入那座长生殿时，忽然停下了脚步，侧过头看向一直守候在殿门外的僧人。

“敢问不为师傅，这长生殿内所供奉的是哪位神佛，这段时日本宫只于殿中参禅礼佛，却不知帘后为谁，不知可否为本宫解惑。”

她这个问题以前自己也想过，但到底是佛门重地，又是在圣山上，她也不方便自己去拉帘子自顾自看一眼帘后为谁，所以也就一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直到今日所梦到的那一幕深刻地印在她的脑子里，挥之不去，更让她觉得压抑与愤怒。

楚明衡是傻的吗，连是非都辨不清了？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那莲中滴落的血迹就是楚明衡的，但除了楚明衡她也再也想不到别的人身上了。

毕竟还有什么是楚明衡做不出来的呢——乃至于她的重活一世，都是楚明衡求来的。

想到这些，兰妩浑身都忍不住发抖，真想到了楚明衡跟前……

但想想又只觉得泄气，楚明衡本就是一个未达目的不罢休的人，在她死后，渐渐成了那般疯狂偏执的性子，她又怎么能怪得了楚明衡要执着为他们令求一世。

木槿轻轻扶着兰妩的身子，她离得近，自然也清楚兰妩此刻的反应，见她身子不自觉地颤栗，与其说是她冷了，不如说她此刻是愤怒，气得发抖。

但稍过片刻，她又缓缓恢复了平静。

对于兰妩的这个问题，不为实在是难以回答。

只见他微微垂首，双手合十作礼，轻声回道：“还望娘娘恕罪，此地平日里只有住持与慧凡大师会入内，殿中的一应摆设也都是两位师傅自行处置，旁人不得靠近，更不得入内，娘娘所问的这个问题，恕贫僧难以为娘娘解惑。”

只有住持与慧凡大师入内？

兰妩看向殿中央那帘帐遮掩的位置，不再说什么，只抬脚跨进了门槛内。

其实兰妩也知道那帘帐内不会有她的金身塑像，若真的有，那可是邪门了，毕竟那是上一世的东西，这一世无缘无故的，也没有楚明衡给她塑像，自然不该有那种东西。

可若不是金身像，那会是什么东西？

还特地用帘子遮掩，过分神秘了。

兰妩走上前，下意识拉住帘子一边。

晃神间，日暮斜阳仿佛透过薄窗映进殿来，在地面上漫出一道道金影，殿中跪坐着的那道身影依旧沉默而颓然，却在起身之时渐渐有了冰冷而威严的气势，他背着光，面上辨不清神情，转过身后径直往外走。

那只不过是晃神间错愣住的片刻功夫，待兰妩眨了眨眼，面前再是空空荡荡的大殿，殿外下着小雨，雨无声，浸润着大地。

兰妩转过头，将面前的帘子拉开，内里究竟摆放供奉为谁便也就此分明了。

帘子的下摆垂着几颗圆润的琉璃珠，随着帘子晃荡，珠子也轻轻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哗啦哗啦……

看清楚的那一瞬，兰妩忍不住猝然睁大了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甚至于在那一刻，殿中只听得到她忽然急促起来的呼吸声。

这是、这是——一面镜子——！

比她整个人还要高的铜镜就那般静静地立在前世她那副金身塑像的位置，铜镜之中，此刻清清楚楚地映照出她的身影，将她讶然惊愕，猝不及防的神情一一展露于镜中。

何其荒诞、荒诞而又叫人觉得……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