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母与子
祁灵星啧啧两声,来劲了。
“不仅不是好人,而且还没什么文化。”
他如是对应不悔说:“正所谓唯汝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此意,分明暗指像他那样的男子与小人,太过关照就会肆无忌惮,怨恨横生。呵!什么女子?迂腐!”
司渊被怼得说不出话。
他甚至还听见祁灵星说:“此人不仅迂腐,而且还歧视女子,师妹,此人 不堪为伍,不然我替你将他杀了。”
司渊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他怎么可能歧视女子?
龙族的雌性强大,远比雄性更壮,因为她们要面对孵化龙蛋的危险,所以普遍实力比雄性强。
方才那话,分明就是他从其他人口中听过,直接套着过来说的。
可谁能想到呢?
应不悔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祁灵星的话,而是转头对大师兄司越泽说:“劳烦大师兄照看一下。”
“万不能让此他跑了。”
她要独自面见圣主,确定圣主状态之后再带着巫厌进去。
巫厌一声不吭的坐在巫族部落之外,远远望着面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此地,便是四师弟的家了?”
司越泽微微偏头,问他:“这看着也不怎么样。”
他带着温和有礼的笑容,对巫厌说:“真是穷的可怕。”
巫厌:……
祁灵星也笑:“大师兄所言极是。”
“要我说,巫族部落不怎么出世,想来是没多少钱才乖乖的窝着吧?”
夏侯淳面无表情的盯着司渊,似乎还在思考他的身份。
道侣?还是灵宠?
夏侯淳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楚。
而分不清楚,他就不分清楚,索性直接死死盯着对方,打算等到应不悔回来之后再与对方切磋。
一时间,五个男人五张俊脸,五种表情五种特色。
应不悔回来的时候正是夜幕时分,天幕暗淡,月辉流光洒落,女子一袭白衣浅浅,是月华倾泻而下的精灵,在她身后,还有两个人影。
是圣主和巫麟。
应不悔没有将巫厌带进圣地,而是将圣主和巫麟带了出来。
两人刚一落地,圣主便望向五个男人中,唯一一个穿着巫族特有服饰的巫厌。
青年模样秀气,眉眼之上点缀荧绿色细小图腾,略显阴冷诡谲,长袍垂落,腰间白玉般的“腰带”宛若活物,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身形清瘦,不如夏侯淳的壮硕冷峻,也不如司越泽温和有礼,更不如祁灵星华美间雌雄莫辨,但他是唯一一个,气质忧郁,隐隐带着几分孤冷高傲的男子。
“巫厌。”
圣主问:“你为何不回部落?”
一上来,她便发出了质问:“难道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待见你的亲族兄弟?”
巫厌忍不住皱了皱眉。
“关你屁事?”
圣主一梗。
“我是你娘!”
“哦。”巫厌学着玄幽慢悠悠地语调,说:“关我屁事。”
圣主顿时怒气上涨,气势汹汹:“巫厌!”
眼见她气得不行,巫麟也不紧不慢地说:“母亲是打算和兄长吵上一架,然后再分开个几千年,求着他回家吗?”
圣主:……
她被两兄弟堵得说不出话来,眼见巫厌一脸不耐烦,圣主只能低声下气:“抱歉,巫厌,这事是娘的不对,又什么话,我们私底下再说。”
圣主提出要私底下与他沟通,应不悔第一时间看向巫厌,等到巫厌同意之后,便领着其他师兄在远处等着。
等周围的人都走光了,圣主才心平气和的说:“巫厌,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回去干嘛?被你打被你骂,然后再被你嫌弃?”
巫厌反驳:“母亲,我至今还愿敬你为母亲,是因为你我之间,血脉相连。”
“若有朝一日,你我血脉不再相连,你与我之间,不过是这世间最熟悉的陌生人而已。”
他永远也忘不了小时候,她抓着他的头颅往墙上撞的场景。
那样的痛,那样的撕心裂肺。
他的母亲不爱他,他花了整整百年才知道。
圣主最爱的,不过是她的地位,她的力量,还有她所有的一切。
“你!”
圣主还想生气,但最终还是咬牙忍了下来。
“巫厌。”
她如是说:“既然你不愿意回来,那我也不强求,但你长这么大的岁数,是不是也该将道侣定下?”
“我们部落有不少女修仰慕……”
“母亲。”
巫厌冷声道:“你再说一句试试?”
他眼底的厌恶,就如她的曾经。
“别逼我掀了巫族。”
原来如此。
这就是她想见他 的原因?
巫厌扯了扯嘴角,突然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他带着想好了,如果她知趣,决定给自己道歉,他就可以原谅她的一切,毕竟人生而在世,为了自己而活,挺好。
母亲从来不是被束缚在孩子身上的挡箭牌,也不是必须献祭给孩子的悲壮符号。
她有喜怒哀乐,她有自己的事业,她讨厌自己,喜爱巫麟,那都是她做出的选择。
可她不该,不该在做出选择之后,又不愿承担他背弃族群的后果。
巫厌一字一句对着圣主说:“我的道侣,我自己做主。”
“早在我脱离巫族部落的时候,你就没有资格再管我了!”
“母亲,你最好早点认清这个事实。”
圣主望着面前早已成长到她不认识的男人,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从小生在巫族,自小便将巫族当成了自己的家。
圣主从来不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修士骗着走出山寨。
直到她遇到了巫厌的父亲。
他骗了她,将她带出山寨,又在成婚之前,与其他女子有染。
巫族厌恶背叛者,于是她杀了那该死的男人,连带着腹中的胎儿也一并厌弃。
圣主也不想的。
可只要一看到他,她就忍不住想到那个男人的背叛,于是恶心、愤怒、不甘,甚至癫狂、暴怒。
她的情绪失控了一次又一次。
所有人都在安抚她,宽慰她,甚至为了她,将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丢到了部落的最深处。
部落从不断他的吃喝,也不短他的修炼资源。
可却因为母亲的厌弃,他受尽了冷嘲热讽,也受尽了羞辱欺负。
直到他偷偷走了圣典,拜入玄元宗。
她也不想想,从小到大,自己从来没被她管过,怎么一到成年,她突然就情绪稳定,管起他来了?
圣主说不出话来。
可她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她唯一的错,就是听信了外寨的男修,结果遭遇了背叛。
可巫厌显然不那么想。
她在他的眼中,好像哪里都做错了,又好像哪里都没做错。
大概是知道他不会听自己的,圣主只能放弃与他沟通,直接摸出一个玉简。
“此物,乃我拜托老祖按照部落圣典改编的功法,可以助你解除反噬的困境,也无须你散功重来。”
“我愿拿此物,换回部落圣典。”
圣主如是说:“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巫厌微微拧眉。
他有些意外,在看过玉简内的功法之后,确定没有一点问题,心中疑虑更深。
“你……怎么……”
突然慈母心肠了一回?
巫厌迷茫的望着圣主。
圣主叹了口气,没有解释,因为她无论解释什么,他都不会相信。
她只是耐心的等待着,直到巫厌确定没有一丝异常之后,干脆利落的将圣典还了回去。
巫族的圣典是专供圣子修习的功法,必须保证童子之身,终生侍奉巫神。
而非圣子修习此类功法,必将遭遇蛊虫反噬。
而她给出的功法,却是在圣典的基础上,取消了必须童子之身的要求,也解除了巫厌遭遇蛊虫反噬的痛苦。
只是如此一来,功法的等级变低,反倒没有之前的功法威力巨大。
可饶是如此,巫厌还是有些惊喜。
这算是意外之喜吗?
他调动灵力尝试性的运转了一下,结果发现不仅比以前修炼更加流畅,甚至连体内疯狂抗拒的蛊虫也烟消息鼓。
虽然功法品阶变低,但只要努努力,日后未必不能推演功法变强。
毕竟修士变强之后,万物规则尽在眼中。
他收了功法,毫不客气的对着圣主颔首。
“谢了。”
他不想再多说,圣主也没拦着,只是平静的告诉他:“两日后,万灵祭结束,你让你的师妹来我巫族部落,到那时,自会有人带着补天蛊跟你们一起回去。”
此言一出,巫厌眼前一亮。
“好。”
他将这个消息分享给应不悔。
应不悔微微睁大眼睛:“……成功了?”
居然这么简单就成功了?
不会搞出什么幺蛾子吧?
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巫厌淡淡道:“我母亲那人,虽然不守信用、经常骗人……”
应不悔:……
她嘴角抽了抽,更担心了。
“但那都只是针对内人而已。”
巫厌如是说:“对外人,她还算守信。”
毕竟从某种角度上来看,圣主身上还有一个巨大的缺点,那就是宁可守外人的信也不肯留一点信用给家中晚辈。
要他说,都是这些长辈惯的。
真到了哪天出事,圣主还不是得着晚辈给自己擦屁股?
应不悔深深陷入了沉默。
两日一晃而过,街道上的万灵祭气氛越来越浓。
她带着几个师兄坐在茶楼厢房之内,俯身看着下方热闹的人群。
卖花的小孩、讨价还价的妇人,还有一行穿着巫族弟子服饰的修士,正清理着路面,将周围拥堵的人群疏通。
按照约定,她与巫厌必须等到万灵祭结束才能前往巫族部落。
如今正好几个师兄在场,她干脆拉着他们一起在茶楼观望。
司渊也在。
不过他就没那么幸运的上桌,而是被应不悔安排在另一个桌子上,独自一人,咬牙切齿的盯着她对其他男人露出笑容。
早知道当初,他还不如直接把她关起来呢!
未等他多想,他手腕之上,突然冒出一片龙鳞——
司渊心中一动。
这是他与莫夏雪约定好的时候。
她出手盗取蛊虫,而他攻上巫族部落,拖延圣主等众人时间。
几乎是在他鳞片亮起的那一瞬间,应不悔似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司渊。
“轰隆!!!”
远方骤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之声,街边张灯结彩的大楼倾塌而下,一道道森森魔影出现,发出尖锐的长啸。
应不悔等人猛地看向街角,却见一个个巫族弟子被魔影束缚,又或被杀,无数尖叫打破了喧闹的万灵祭,几个双鬓童子尖叫着逃离,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啊!是邪修!”
“邪修出现了!”
“邪修杀人了!”
无数尖叫此起彼伏,应不悔望着一个个从地底钻出的黑色魔影,一股寒意自背脊升起。
司越泽微微拧眉,他起身正准备出去救人,却不想余光间瞥见应不悔直接从空间内摸出一柄完全陌生的剑。
剑身龙鳞细细,龙头狰狞,一股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哪怕是他也僵了一瞬。
可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应不悔毫不犹豫的走向司渊。
“司渊!”
应不悔猛地抓向他:“你在做什么?”
“你到底在做什么!?”
司渊举起双手,看着应不悔愤怒的神色,突然有种高高在上的神女被拉下神坛的感觉,而他爱极了应不悔此刻暴怒的情绪。
“我什么也没错。”
他尖锐的竖瞳直勾勾的盯着应不悔,唇角暗含笑意:“我只是……”
“在取一个东西。”
“一个……能让我带你回家的东西。”
他的家乡,他的龙谷。
应不悔握紧双拳,龙魄剑威胁的横在他的脖颈之上。
“把它们收回去。”
她说:“我不允许你对凡人和修士动手!”
“听见没有?司渊!”
“以前你还会尊敬的喊我一声前辈。”司渊盯着女子,突然鬼使神差的说:“如今我为鱼肉,你竟是连演都不演一下了吗?”
他不过是个小小的灵宠而已。
应不悔指尖微微颤抖。
她深吸口气,灵气运转之间,无数焦躁、暴怒还有担忧的情绪瞬间化作了平静无波的潮水。
应不悔弯下腰,死死扣着他的手,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小桌子旁的男人,掌心之下的手掌,冰冰冷冷的,跟本没有半点活物的温度。
“司、渊。”
她的衣袖拂过他的耳廓,冰冷的黑色墨发也在应不悔的弯腰之间,垂落在他的肩膀之上。
她静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的命令道:“我再说一遍。”
“把你的傀儡,全都给我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