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迦叶
应不悔努力消化这个令人震惊的事实,并且不得不承认江承止的资质愚钝,简直平生罕见。
但也有一个让她比较在意的点。
那就是玄幽的寿命。
对比正常妖魔而言,江承止的寿命似乎比寻常妖魔更加长久,这种长久,已经堪称为奇迹了。
而且……应不悔在回顾此前江承止躲避涪陵时的速度,并不比身为元婴的涪陵慢,甚至还有些快。
这或许跟他特殊的体质有关?
应不悔沉默着,而对面的蛊女也有些紧张的瞄了眼她掌心之中躺尸的蛊虫。
“那、那个……”
蛊女小声的说:“那个道友,你可不可以……把我的蛊虫还给我啊?”
那可是她实力最强的一个小蛊虫了,也是她最最最喜欢的宝贝。
听到主人正在尝试救自己,小小的蛊虫微微颤了一下。
“嗯。”
应不悔伸出手,任由蛊虫脱离自己的掌心飞向蛊女。
蛊女微微松了口气,她摸了摸蛊虫的脑袋,将其收回,而后面带笑意的道谢:“多谢道友体谅。”
“我叫巫启,你呢?”
应不悔:“吟雪。”
“原来是吟雪道友啊。”
巫启背着手,脚步轻盈如飞跃而来的蝴蝶,落在她面前歪头:“相逢即是有缘,不如你我加个好友联系?日后等我得了空,便请你来我巫族部落做客。”
“我跟你讲,我们部落最近在考虑招收外门弟子,打算将蛊修发扬光大,你若感兴趣的话,也可以来我们部落瞧瞧。”
应不悔咳嗽一声:“……不了。”
“我还有事在身,就不叨扰道友了。”
巫启扁了扁嘴:“啊……这样啊……”
她有些失望,难得遇到一个同样不怕虫子的女修,巫启还想着跟应不悔分享自己的小虫子。
也不知道外族的人怎么回事,天地浩大,生灵众多,巫神之下万物平等,可就是有人嫌弃蛊虫玩虫,总是避她们如蛇蝎。
“那……加个好友?”
巫启晃了晃手中的传音玉简。
应不悔愣住,她发现万年前的传音玉简居然与后世的传音玉简几乎一模一样。
她想从空间中将玉简拿出,但失败了。
因为她还处于时空乱流之中,身上万物都被封锁,除了一个龙魄剑,还有一个看上去像是蛋的东西……
等等。
应不悔看着储物链中的妖魔卵,深深陷入了沉默。
她若没记错的话,这东西……好像是江承止的同胞兄弟?
心思急转之间,应不悔垂下眼睑,面带歉意:“抱歉,我没有传音玉简。”
巫启愣了一瞬:“啊……这样啊。”
她纠结一秒。
虽然传音玉简是很多修士必不可少的东西,可万一应不悔是弄掉了呢?
总不可能是拒绝她吧?
巫启脸上的表情垮了下来,唇瓣紧抿,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
“既然如此,那……我们有缘再见?”
她抬脚准备离去,只是临走之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林中女子。
茫茫夕阳之中,晚间雾气弥散,浮游于槐木之下,女子素衣微漾,发丝被山风悄然撩起几缕,垂落于颈侧,像一道未干的墨迹。
清幽、冰冷,乍一眼看去,就像林中怨女,森冷间泛着一丝古怪的寒意。
怎么看怎么像是女鬼。
可现实却告诉她,应不悔不是。
她只是长得太好看了一些,然后气质太过出众了一点。
等巫启离开之后,应不悔才整理好自己的思绪,回到山洞。
“吟雪道友。”
涪陵率先走了过来,略显矜持的看了她手中抱着的木柴。
没想到应不悔居然真的捡了柴火回来?
只是这柴火,是不是有点少了?
他瞄了眼没什么表情的应不悔,女子墨发垂下,丝丝缕缕蜿蜒而下,于雪白的衣领之上,盖住了大半修长的脖颈。
未等涪陵询问,江承止已经主动接过了应不悔手中的柴火,将她拉到身边:“阿姐,你刚刚出去遇到了人吗?”
“是谁啊?”
他一边说话,一遍嗅着应不悔身上的气息,从中分辨出了一丝淡淡的气息:“她是不是还攻击你了?”
是的。
江承止一个照面,便从她身上沾染的气息闻到了别人的味道。
其中味道最大的,莫过于与应不悔有过实体接触的蛊虫。
涪陵抱着双臂,嫌弃的对江承止说:“……你可真是一个狗鼻子。”
“怎么什么味道你都能闻到?”
涪陵觉得江承止这家伙,真的跟妖魔一样。
江承止微微一僵。
“……我没事。”应不悔及时出声解围:“那人伤不到我。”
“反倒是你,江承止。”
应不悔实在难以将面前的少年和未来那个端庄冷淡的玄幽仙尊画上等号。
考虑到江承止的修为问题,她抿了抿唇,道:“你的修为为何才金丹初期?”
她在经历过漫长的学习之后,在仙女们的调教之下,已是半步大乘,可江承止活了七万多年,居然才金丹初期。
江承止又是一僵。
他弱弱的低下头,紧张的扣了扣手指:“我、我……”
江承止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于是将求助的目光落在了涪陵身上。
涪陵酸溜溜的:“看我做什么?”
“你有病吗?我又不是你的师长。”
才金丹初期?
听听吟雪道友说的什么话!
二十岁的金丹初期难道还不够吗?要知道,涪陵自己都有三十多岁。
江承止更加心虚了。
他该怎么给阿姐解释自己的修为?
应不悔静默不语,就这么看着江承止看天看地,看任何一个地方,甚至看着火堆都不愿看着自己。
原来以前的师尊,也有窘迫的时候啊。
应不悔的三观在碎裂之后,逐渐走向了麻木。
“……算了。”她现在不管江承止是什么修为,她现在只想去玄天宗,去见崔幻香、去见陈图苍。
一时间,山洞内安静了下来,涪陵几次想找话说,但总能被应不悔不冷不热的态度伤到。
涪陵有些忧伤。
初次暗恋的对象,看上去有些冷漠。
可越是冷漠,他坐在一旁,就越能看出应不悔身上那股凛然不可侵的禁欲之色,似寒潭映月,清冷而自持。
应不悔那高至脖颈的素青衣领严丝合缝,未施粉黛,亦无珠翠,只有简单的丝带高高竖起长发,看上去越素越是好看。
她盘膝而坐,如松挺拔,低垂眉目之时,似佛龛之中的观音之像,就连眉心的一点红色血痕,也让她看上去如此孤冷克制。
不知道为什么,涪陵感觉她很像自己认识的一个人。
夜幕散去,清晨的雾气未散,江承止带着应不悔离开的时候,不得不将涪陵也一并带上。
三人成行,盘膝坐在云舟之上,周身白云霭霭,似雪轻盈,应不悔将自己的神识散开,注意到下方的凡人数量有些多。
不仅多,而且还异常的贫瘠干瘦。
应不悔微微拧眉,问:“此地凡人数量,为何这么多?”
修仙界之前就将凡人分了出去,并自立一界,难道说……这个时候,凡人界还没诞生吗?
“凡人素来都是这么多的啊。”涪陵趴在云舟边上,回头看向应不悔:“吟雪道友不知道吗?”
“七万年前,仙神携带着那些妖魔离开了混沌之域,自此混沌之域变成九洲,分了东南西北四大界域。”
“我们凡人就是在这四大界域之中生活,若幸运的话,说不定还能求仙问道,从此飞升成仙呢。”
不过也有些人天生就是仙神。
虽然仙人和神明将妖魔带走,可还留下了一小部分仙人后裔,涪陵就是其中之一。
“那仙神们去哪儿了?”
“自然是仙界了。”
而凡人所求成仙,不过是仙人一出生就拥有的起点。
涪陵感慨一声,又说:“不过我听长辈们说,那些疑似被仙神们带走的妖魔似乎卷土重来了,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经常对着凡人出手,所以我们合欢宗先祖立合欢于西域与瑶光派一起肃清妖魔。”
但妖魔增殖的速度有点快,现在各大宗门总感觉人手不足。
最重要的是,那些妖魔不仅实力又强,而且危险也大,经常一整个村子一整个村子的吃人,导致凡人在九洲都快活不下去。
涪陵简单的提了一下各大宗门打算将这些凡人送到一个没有妖魔的地方。
应不悔第一反应是凡人界。
第二反应才是恍然大悟。
原来这就是凡人界的由来。
见应不悔有些兴趣,江承止也小声的说:“我知道她们打算把凡人送到哪里。”
应不悔和涪陵侧目,尤其是涪陵,他微微皱眉:“这么机密的事情,你怎么知道?”
不是,同样是亲传弟子,同样是大宗修士,凭什么双方之间的待遇不一样啊?
他可还是仙人后裔呢!
江承止没有解释,也没有第一时间说出那个位置在哪,而是小声的说:“阿姐觉得妖魔……都很坏吗?”
他自己也是妖魔,自然知道那些妖魔的嘴脸,所以他有点担心应不悔会为了那些妖魔而嫌弃自己……
“或许吧。”
应不悔淡淡地说。
随着年纪的增长,阅历的增加,她对妖魔的态度已经不像曾经那样抗拒。
况且江承止自己也是妖魔。
她若嫌弃妖魔,也不至于和他在一起。
想到这里,应不悔眉心血线微微闪烁,一股微妙的燥热开始驱散体内的寒气。
应不悔面色微变。
诅咒……又发作了?
她沉下心开始检查。
而那边的江承止则在应不悔冷淡的态度之下,突然开始患难得失起来。
讨厌、不讨厌、讨厌、不讨厌……
江承止不知从哪摸出一朵花,扯着花瓣,越数越丧,丧到最后,体内的灵力都开始不稳,而云舟也因为他没能及时注入灵力骤然下降。
“玄幽!!!”
涪陵抓着船沿尖叫:“我靠你这个蠢货,你在干嘛呢?”
“还不赶紧稳住云舟!?”
江承止吓了一跳,连忙稳住云舟,可饶是如此,云舟还是直接坠下,铛的一声,似乎船下砸到了什么。
应不悔在检查不出异常之后,收回神识,余光间瞥见云舟之下似乎有一个金色的东西掉了下去。
“什么东西?”
涪陵趴在船沿往下看:“卧槽!玄幽你好像撞到了个人!”
江承止也趴在船沿往下看,探头探脑:“什么人?什么人?”
“一个金色的人。”
“金色的人?体修?”
涪陵神识往下探查,眼睁睁看着一个穿着袈裟的男子身上浮现金色佛光,双手合十,头顶大包深深地镶嵌进了地面。
“阿弥陀佛。”
迦叶仰头看着头上缓缓降下的云舟,扯了扯嘴角。
应不悔也没忍住探出脑袋看了一眼。
三个脑袋三双眼,三张脸上三表情。
下一秒,迦叶从“太”字坑洞中飞出,双手合十:“我佛慈悲,住持时常告诫贫僧,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
他该冷静的。
迦叶抬手摸了摸自己脑袋上的大包,对于一个禅修兼体修而言,这点痛算不了什么,但……
“贫僧退不了。”
他越想越气。
自己好端端的飞在天上,结果天降云舟直接砸到自己脑袋上。
要不是他脑袋足够硬,他怕不是要被砸死。
迦叶直接爆发,口念真言,音节落下的瞬间,一个浩大的佛像自他身后显现。
佛像不怒自威,抬手之间,猛地抓向云舟。
涪陵面色大变 :“玄幽!你完了!”
“你惹到了雷宁寺的迦叶了!”
修仙界谁不知道雷宁寺的迦叶脾气最爆啊?
他还没来得及多说两句,整个人就被金色佛光堵在云舟之内。
应不悔: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应不悔没有出手。
因为她没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杀意,反倒是对方在召唤出佛像之后,将云舟所有出口堵住,然后抓着云舟,开始疯狂摇晃。
涪陵只来得及抱住云舟的船舷,头晕目眩的看着甲板上滚来滚去的江承止。
江承止颤颤巍巍地伸出手:“阿、阿姐……”
救命……
他话没说完,又在云舟旋转之时,咕噜咕噜滚到远处。
应不悔:……嗯,圆滚滚的师尊。
怪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