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不行
应不悔对此相当意外。
她一直以为,宝宫坊背后的强者,定然是某位大能,说不定还有可能是某个宗门的老祖。
可没想到,宝宫坊的真正主人,竟然是仙人后裔。
那蓬莱呢?
那些自称为仙人后裔的蓬莱修士,也算吗?
她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江承止有些疑惑:“蓬莱?”
“那是哪儿?”
应不悔怔愣:“你……不知道?”
江承止表示不知道。
应不悔心中思索,她怀疑现在的蓬莱还没诞生,不过难得遇到,她决定拐道走向宝宫坊。
也不知道这个时间段的宝宫坊,有没有办法解决她的道心碎裂。
再这样下去,她恐怕得重修一遍道途了。
应不悔走进宝宫坊,此时正好夜色正浓,檐下的垂落的朱沙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牌匾之上金光流转,字迹苍劲有力,仿佛刻印着无限的道意,她定眼看了好一会,才收回视线,踏入屋内,看着满室灯火通明,宛若琉璃宫阙一样的大堂。
紫檀梁柱、云纹灵砖,头顶琉璃灯火映照,随着华美的浮雕屏风横在面前,应不悔穿梭其中,看见了大堂中心,宛若通天木一样的柱子,上面挖出了一个又一个壁龛,放置着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
空气中弥漫的灵气远超应不悔在宗门内修炼时的灵气,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最终将视线定格在柱子旁面带笑意的男子。
男子戴着面具,银发垂落之间,隐约中透着一股清冷的气息。
他的声音柔柔,如九天之上落下的珠玉清脆,箜篌玉音。
“有缘人。”
他对着应不悔伸出手,邀请她坐下:“你终于来了。”
“在下江丞儿,等候你多时了。”
江丞儿修长的指尖拂过桌案之上摆放的茶杯,不过眨眼之间,一杯鲜热的灵茶就这样泡好了。
应不悔走近,刚要落座,江承止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
“阿姐。”
江承止警惕的盯着面前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男子。
他能嗅到,对方身上,似乎有与自己相似的味道。
这个味道让他不由的想起了被他丢弃的妖魔卵,那个与自己同胞出身的弟弟。
江丞儿挑眉,温声道:“这位道友可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没有。”
“既没有,那不如道友也一并坐下,如何?”
江丞儿语气带着几分笑意。
江承止心中下意识生出了几分不悦,他明明嗅到了对方身上传来的厌恶的情绪,可对方却没有动静,宛若一捧白莲,垂落的发丝蜿蜒而下,在桌角之上留下几道如水柔柔的银色痕迹。
他这是在做什么?
骗阿姐吗?
江承止只能想到这个。
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眼巴巴的瞧着应不悔:“阿姐,别坐,他坏。”
“……坐下吧。”
应不悔想到江承止不高的智商,默默地摸了一下他的脑袋:“乖。”
江承止就算再怎么不愿,在她平静的目光之下,也只能不情不愿的坐下。
江丞儿对着江承止颔首。
江承止别过脸,懒得理他。
江丞儿也不恼怒,只是笑着对应不悔说:“有缘人,你这小蛇,还怪讨人厌的。”
应不悔敲了敲茶杯,指尖轻扣注视着茶水荡漾,而后抬眼:“道友缘何知晓我要来此?”
“仙神离去,世间修士开辟道途,近日有几个修习卦道的修士,因为太穷,于是主动投诚,愿做我门客,为我所用。”
众所周知,算卦,损己利人。
偏偏利了他人,也不见得有人愿意相信。
江丞儿又说:“除此之外,我这还有剑修、法修、体修……哦对了,忘了说了,一些没来得及跟着自己祖辈一起离开的仙人后裔,也在我这,寻了个差事。”
“而你,便是她们共同卜卦算来的。”
仙人后裔其实更加直接,她们想知道有什么人来,有什么人靠近,直接闭上眼,观测一下时间即可。
但现在,仙气衰退,仙人也不好过,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能够观测时间的人了。
应不悔抿唇,见江丞儿抿茶喝了一口,自己也跟着他抿了一口。
“原来如此。”
应不悔说:“既然如此,那想来这位道友,也知晓我的来意,对吧?”
“你想问你的道心?”江丞儿笑:“这个可就要看你自己怎么想的了。”
“道友啊道友,曾经的你最是通透,与其问我,倒不如问问曾经的你。”
江丞儿如是说:“曾经的你,是如何想的,今日,便该如何想。”
“道友身入红尘,想来已经忘了,自己曾经的赤子之心吧?”
她的赤子之心是什么?
应不悔愣住。
她忆起往昔,只依稀记得自己儿时的信念。
她说要修禅,要和老和尚一样。
可老和尚死了,想拜师的大和尚也变成了玄幽尊者。
她的禅修梦似乎碎了,但又在玄幽的指引下重新缝上。
再然后……
她为什么会走上无情道?
因为她要庇护身边的人,庇护花影,庇护苍婆婆,庇护魔渊之中所有生活的凡人。
而只有无情道是修炼速度最快的。
但无情道的快,是建立在她断情绝爱的情况之下。
可现在……
应不悔不自觉的将目光落在了江承止身上。
她扪心自问,自己真的能够断情绝爱吗?
不能。
先不说她与江承止之间的关系,就说与司渊之间的关系,还有花影、巫厌……
或许她还喜欢过很多很多的人,但这些人,都在无情道的影响下,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道友啊。”
江丞儿如是说:“你的赤子之心,是什么呢?”
他的语调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如同循循善诱的师长,温声的说:“是为了真正的断情绝爱吗?”
其实不是。
应不悔下意识反驳,她想修无情道的原因,是庇护。
庇护天下苍生,庇护自己想庇护的人。
她眸光微微亮起,体内的道心已经先一步的灼烧起来,那一条条裂开的痕迹,竟在瞬息之间被一道道仙力所化的丝线缝起。
顿悟的灵气如同银河倾泻,卷起周遭狂风,江承止下意识想靠近她,却被江丞儿拉住了手。
“行了。”
他说:“没看见她在顿悟吗?”
江承止抿唇,猛地甩掉他:“不需要你提醒,你这个坏人。”
江丞儿被他气笑了:“我坏?我真要坏的话,早在当初就该把你吃了。”
江承止微微疑惑:“什么?”
江丞儿懒得理他,抬手间将应不悔顿悟的所有动静都平息,让所有翻滚的灵气化作浓浓的仙力灌入其体内,直到消弭。
应不悔睁开眼。
灵台清明如洗,一双眼睛亮如星辰。
无情道就一定要冷酷无情吗?
她问自己,然后得到了自己否定的答案。
因为她曾经的理解,如同一道雷霆,劈开了满室的阴霾。
大爱天下,苍生如子,万念归仁!
这才是无情道的尽头。
她爱所有人,所有人都对她都一样,看似有情,实则无情。
而这,就是她的无情道。
应不悔感受着体内汹涌的仙力,敬佩的望着江丞儿:“多谢道友指点。”
她的道心,又给缝好了。
江丞儿摆了摆手:“我并未指点你什么,说起来,这都多亏了你的天赋。”
“道友天赋绝佳,在下不过随口一说,惭愧、惭愧。”
应不悔还是觉得他帮了自己,与他道谢之后,又提出了第二个问题:“不知道友手中,可有我想到的功法?”
她的心法一直都是残缺的。
虽然自己顿悟,但因为功法残缺,她的修为其实并没增长多少,究其原因,是功法已经无法匹配自己此刻的修为。
江丞儿似乎早已预料,直接说:“道友想到的东西,或许在合欢宗,可窥得一二。”
合欢宗?
应不悔愣住。
不是,她要的难道不是禅修心法吗?
怎么还要跑到合欢宗去拿?
这合理吗?
江丞儿笑而不语,应不悔见此,不得不承认,也许她想到的下一部功法,可能真的在合欢宗出现。
“多谢道友指点。”
江丞儿适当的提起自己的报酬:“道谢就不必了,道友若真想感谢的话,不如将你手中的妖魔卵给我。”
应不悔这才想起来,当初江承止给了自己一个卵,至今还放在储物链中。
她将其取出,隔了那么长时间,这妖魔卵居然还鲜活的跳动着脉搏,就连江承止都不可置信。
“他怎么还没死?”
江丞儿:……
他额角跳了跳,一道青筋突起,语调变得清幽:“你很希望他死吗?”
江承止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又生生的坐了回去。
“当然不希望啊。”
江承止在接受了人间的教育,知晓了手足同胞之爱,知晓了长兄之责,心有惴惴,不安纠结:“只是……”
他还没做好给人当哥哥的准备。
江丞儿根本不用想就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他额角再次跳了根青筋。
这蠢货……
江丞儿嘴角抽了抽:“不用你带。”
江承止:“啊?为什么?”
自己的兄弟,自己不带难道还给他带吗?
江丞儿直接敲了敲卵壳,气笑了:“你难道就没发现,这个卵壳是空的吗?”
江承止:???
他呆呆地看着卵壳,眨了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迷茫:“啊……空的吗?”
应不悔闻言检查了一下,发现真是空卵。
一开始接过这妖魔卵的时候,她的修为弱得要死,无法穿透卵壳,自然不知这卵壳是空的。
后来跟着仙女修行,更是没时间照看着妖魔卵。
应不悔若有所思,注意到江丞儿那同样银白色的发丝,眸光微微亮起。
她又看了眼江承止。
连续两次之后,应不悔若有所思。
“所以道友……想要它?”
江丞儿被她注视,矜持的理了理发丝,又温声道:“自然。”
“那……”
应不悔摩挲着卵壳,注视着面前的青年,他带着面具,体态修长,身上穿着浅浅的月白锦袍,发丝如缎,柔柔的散落在腰腹之上,青年声音清亮,温吞中透着几分轻柔的语调。
有点眼熟。
她越看越眼熟。
于是她要求:“给你也行。”
“但……”她顿了顿,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之下,幽幽道:“还请道友摘下面具。”
江丞儿僵住。
江承止也很好奇他面具之下的容貌,于是附和:“对,摘下面具。”
“不然这卵。”江承止敲了敲卵壳,道:“我不给。”
江丞儿忍不住握紧双拳:“二位道友是打算白嫖我宝宫坊的消息吗?”
江承止嗅着空气中愤怒的情绪,眸光闪了闪。
他难得聪明一回:“道友自愿分享我等,如何算是白嫖?”
“你事先也没说这消息需要报酬啊。”
江承止感觉到空气中愤怒的情绪更甚,连带着卵壳身上的气息,也与那些情绪交织混杂在一起,凝结成他最熟悉的气息。
他愣住。
而江丞儿意识到自己失态,有些艰难的收回自己的气息,将与卵壳共振的情绪压了回去。
可饶是如此,江承止依旧察觉到了异常。
但他想不出。
想不出为什么有人的气息会和卵壳融为一体。
想不出为什么江丞儿会和卵壳形成共鸣。
更想不出为什么卵壳会在江丞儿面前,越发的活跃。
就在江承止思考疑惑的时候,江丞儿别过脸,说:“道友让我摘下面具也行。”
“但我需要道友一个承诺。”
应不悔问:“什么承诺?”
“……娶我为道侣。”
江丞儿抿唇,垂眸之间,睫毛微微颤抖,似蝴蝶轻舞:“我母神曾说,摘下我面具之人,便是我的未来道侣。”
“道友若想看我,不如承诺,娶我为道侣。”
未等应不悔回答,江承止直接炸了鳞片。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江承止如果现在是蛇身,只怕此刻所有鳞片根根竖起。
少年恼怒不已,叱喝:“不行!阿姐,我们不看了!”
他拉着应不悔的手,掉头就想走:“我们走。”
他炸着鳞片,拉了一下。
没拉动。
应不悔面色平静。
“江承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