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人生恶
江承止有些委屈：“可是阿姐……”
他都没和阿姐结为道侣，凭什么这个人一来，就要和她结为道侣？
他自认为凶巴巴的瞪了对方一眼，可对方却只是平静的斜睨了他一眼。
江丞儿早就不是那个被江承止威胁的、可怜的、只能瑟瑟发抖的卵了。
遥想当初，他与江承止一同诞生，却阴错阳差之间流落人间，后来江承止破壳，出于妖魔的本能，他会选择最近的、可以食用的生灵用来补充自己的力量。
奈何他太弱了，撬不开江丞儿的卵壳。
有了卵壳的保护，江丞儿也不指望着立马破壳摆脱对方，而是耐心等待着有朝一日，能够脱离江承止的威胁。
而他等待的时机很快就到了。
江承止发现了应不悔。
他从应不悔的身上汲取到了甜美的情绪，于是将他抛之脑后，而江承止也趁此机会，在两人没注意的时候，偷偷破壳溜走。
他甚至担心被江承止发现，还主动将自己的卵壳重新封好好，装作从未破壳一样，只留了一丝意识在上面，以此监视对方。
时至今日，他再次看见江承止，还是觉得这家伙又蠢又毒，简直不配与应不悔在一起。
江丞儿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坐下。”
应不悔没注意他的神态，就算注意到也看不见，因为对方戴着面具。
她只是对着江承止招了招手，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轻哄的温柔：“你放心，我不会和任何人结为道侣。”
是任何人。
她的无情道，注定了走这条路。
而江承止，却没注意到她语中用意。
“真的吗？”
应不悔点头。
“那就好。”
有了她的承诺，江承止也不闹脾气了，自觉的坐下。
虽然他感觉哪里有点不对，但实在分析不出哪里出了问题，于是幽幽的看向江丞儿，没什么表情，但江丞儿莫名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丝得意。
……有病。
江丞儿翻了个白眼。
“那真是可惜了。”
江丞儿如是说：“仙子之姿，怕是任何一个修士见了，都要为之倾倒，可偏偏你我，有缘无份。”
他如是说：“所以仙子既不想与我结为道侣，又不想交出这卵……”
江丞儿放下手中茶杯，重重的，陶瓷碰撞之时的清脆玉响犹在耳畔，宝宫坊内的烛火幽幽，几乎将大堂照亮，这个看上去开在闹市之中的工坊，却没有人踏入，只有三人成影，在明亮的光线之下，微微摇曳。
他问：“不知二位，究竟要怎样，才能将这卵壳交予在下？”
应不悔看了眼江承止。
这个年纪的师尊，看上去呆呆傻傻的，好像万事都不放在心上。
他不在意，可她却不得不在意。
“我只想问一件事。”
应不悔敲了敲桌子，将妖魔卵放在江丞儿面前，道：“你是否就是这颗卵的主人？”
江承止被这一句问得呆住。
“啊？”
这妖魔卵，怎么还有主人？
……不对不对。
江承止脑子嗡的一下炸了开来，他突然想起江丞儿说这卵是空的，又想起他对妖魔卵的态度。
出走的脑子仿佛在这一刻突然回家，他僵硬地扭着脖子，如同一卡一卡的傀儡娃娃，木愣愣地注视着江丞儿。
“你、你……你……”
他唇瓣颤了颤，微微睁大眼睛：“你你你……我我我……”
真的假的啊？
江丞儿是这颗妖魔卵的主人？
那岂不是说……
他就是他的……
“是。”
江丞儿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如今他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候，那个时候，江承止饿得到处乱啃，生生将他的卵壳啃得全是口水，现在想来，江丞儿看着面前的卵壳，突然有点嫌弃。
可卵壳肯定是要带回来的，不然容易被人捏住把柄。
于是他伸出手，将卵壳收回：“多谢道友。”
茶烟袅袅之间，江承止在这方寸之地嗡嗡的，下意识扣住了他的手。
“你……是……弟弟？”
江丞儿张垂下眼睑，幽幽的注视着江承止那只修长的手，莹白如玉的肌肤之上盘踞着零星几点淡青色的痕迹，是他的血管。
少年时候的江承止相貌无疑是美丽的，就连那双手，也修长如玉，骨节分明。
他就这样扣着江丞儿，再次问：“回答我。”
这么明显的事，他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
江丞儿快要被他气笑了。
“玄幽道友。”
江丞儿面带笑意，和善无比：“此事，你不该问我，应该问你自己。”
江承止不解。
“你到底是不是弟弟？”
江丞儿甩了甩他的手，没甩开。
眼见两人僵持不下，应不悔叹了口气，眸色清凌凌的，如映着雪光的寒潭幽深。
“江承止。”
应不悔如是说：“松手。”
“可是阿姐，我还没问……”
“你想问，可这位道友未必想答。”
应不悔如是说：“起来，我们该走了。”
江承止有些纠结。
可碍于应不悔的面子，他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看向江丞儿。
江丞儿直接无视对方，并对着应不悔行了个礼：“多谢道友交还于我，日后若有什么问题，可借由此物，直接来我宝宫坊内，自由出入。”
他将一个玉佩交给了应不悔，玉佩之上灵光微闪，她隐约能从这玉佩上看出这是一个传送的法门，可以通过这玉佩直接传送到宝宫坊内。
应不悔尝试了一下，发现这玉佩居然可以收回进入储物链中。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与这玉佩有缘。
于是应不悔也没推辞，道过谢意之后，便带着江承止离开。
江承止一步三回头的看，可惜两人一出宝宫坊，那门店便如幻梦一样，一阵扭曲之后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阿姐，宝宫坊不见了……”
他小声点说：“还有那个面具男……”
他真的……会是自己的弟弟吗？
应不悔看着他迷茫的模样，心尖一软。
“别想了。”
她说：“就算你想明白，他恐怕也不会见你的。”
虽然应不悔不知道噬情妖是怎么生活的，但她知道大部分妖魔，是会主动吞噬一些虚弱的兄弟姐妹，当初她为江承止寻找妖魔之时，从它们口中知道了不少消息。
想来江丞儿因为这个原因，不是很想和江承止接触。
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江承止纠结不已，但很快被应不悔转移了注意，两人沿着街道行走，穿过繁华的街道，踏在灯火阑珊之中，任由微光普照，两人身处凡世洪流。
第二天，云舟再次向着玄元宗而去，经历了将近十日的行程，应不悔四人终于来到了玄元宗门口。
苍青色的天幕之下，玄元宗的上门巍峨耸立，两根粗壮的通天巨柱之上斑驳留下了雕琢的很细，精细繁复的符文层层叠叠的铺盖，刻印着“玄元宗”三个大字的牌匾之上，似有道韵显现。
三万年前的玄元宗与三万年后的玄元宗相似，双方之间的变化其实并不大，就连山门前的云梯，也丽丽在前。
如果真要应不悔说出哪里不一样的地方，那大概就是周围生长的草木。
如今的草木繁盛，一个个散发着奇珍异宝的气息，树梢之上，偶尔会出现那么一两个灵兽，好奇的望着应不悔等人。
而三万年后的草木，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能力，变得普通，甚至很多物种都已经改变。
应不悔抬眼望去，正好瞧见石阶之上，一个穿着白色衣裳的女子远远望来，看见她的一瞬，眉眼舒展，抬步走来的一刹那，便已出现在众人面前。
涪陵愣了一下，随后和迦叶一起低下头，行礼：“晚辈合欢宗弟子涪陵，见过前辈。”
“晚辈雷宁寺弟子迦叶，见过前辈。”
陈图苍不是很在意两人，随意的摆了摆手，便让江承止带两人进去。
江承止见她也不行礼，只是疑惑的问：“为什么不叫别人？”
陈图苍：……
她额角突突的，感觉自己的厌蠢症犯了。
“叫你去你就去。”
“管那么多做什么？”
江承止不太想去，他想和应不悔时时刻刻待在一起，可显然，应不悔没有这个想法。
“去吧。”
她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与这位……前辈有话要说。”
江承止只好带着涪陵两人一起离开。
等三人离开之后，陈图苍便拉着应不悔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天旋地转之间，陈图苍已经用缩地成寸，带着她来到了自己居住的山峰。
苍山渺渺，万物寂籁，应不悔看见山峰之上空荡荡的一片，自由满地焦土一样的黄沙，还有熟悉的村落，异常的朴素、简单。
陈图苍带着她来到了熟悉的土房，土房之中，赫然摆放着她熟悉的装潢，那是她与崔幻香在凡间临时住过的居所。
“这里的东西，我都给你保留下来了。”
陈图苍如是说：“想着有朝一日，你或许还能回来看一看。”
可七万年过去，她马上就要飞升了，本以为此生再也等不到应不悔的到来，却没想到，在她飞升之前，居然等到了应不悔。
她引着应不悔落座，一手拂过空荡荡的桌面，取出一套精致茶具，又耐心的给她沏了一壶茶。
“坐吧。”
她让应不悔落座，将茶水塞到她手中：“尝尝，好喝吗？”
应不悔尝了一下。
素白的指尖落在温热的茶盏之上，瓷玉薄如蝉翼，透着里面澄澈的茶水。
她垂下眼睑，片刻之后，才抬眸道：“甘润清甜，似有若无，似有洗尘之感，这里面……是仙气？”
“没错。”
陈图苍感慨：“这可是我从七万年前就攒到现在的宝贝。”
“谁能想到，以前我最不屑一顾的东西，如今放在现在，竟然成了不可或缺的宝贝？”
她苦笑一声，敲了敲桌面，道：“说起来，你我许久未见，你身上的修为倒是提升不少。”
“看来天宫里的仙人，的确是真心实意的教导你。”
应不悔走的时候有些匆忙，但好在后面给她留了信件，于是两人就这样偶尔用书信往来。
她帮应不悔照看江承止，她便给陈图苍从天宫弄点宝贝送回去。
说起来，当初陈图苍能够打上天宫，还托了应不悔的福，有了她送来的那些个神器宝贝，她要再打不上去，那真是废物了。
“嗯。”
应不悔颔首，茶气袅袅氤氲了她的眉眼，女子轻轻将茶盏放下，问：“陈道友，崔道友可还在人间？”
陈图苍就知道她要问这个。
“不在。”
她如是说：“她随她的母神回到仙界了。”
“不过她临走之前，留下了一个弟子，而那弟子后面创立了紫霄宗。”陈图苍问：“怎么？要不去看上一眼？”
应不悔惊住。
没想到紫霄宗竟是这么来的？
那灵剑阁、瑶光派这些宗门呢？
应不悔心中思索，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此事，暂且不急。”
“说起来，我这些日子一路走来，看到的凡人多不胜数，偶尔遇见几个妖魔出现，但都不成气候。”
其实应不悔等人在云舟之上的时候，也遇到了妖魔袭击。
只是应不悔的实力太强，那妖魔还没攻击两下，就直接领了盒饭。
所以相比较去看其他宗门，她更想知道这个地方的妖魔情况。
“就是不知，这些妖魔出自何处？”
应不悔如是问。
按理来说，仙神已经将妖魔一并带走，可为何后面还有这么多妖魔出没？
就算是妖修天生地养，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过渡吧？
可应不悔一路看下来，发现那些妖魔几乎都是最近几年才诞生的，其修为之强，平均修为水平已经超过了元婴境界……
“妖魔啊……”
陈图苍叹了口气：“你可真是问到了点子上。”
“那些所谓的妖魔……都是自人身上诞生的。”
应不悔愣住。
“人？”
“是啊，人。”
人驱赶了仙神，仙神携带妖魔自立一界，名为仙界。
仙界后来也成为了修仙界修士飞升的圣地。
而远古时期的那些妖魔，却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情况之下，在人间留下了暗门——
那就是人心。
“人心生恶，恶生怨、怨生魔，魔生妖，至此，原本和平了两万年的人间再次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