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我乖乖的
因为混乱而被压塌的草地终于在第二天的日暮缓缓直起了腰杆,草叶之上还凝着未散的露珠,将滴未滴。
阳光挥洒落在每一处的角落,照亮了漆黑的夜色。
江承止小心地退开,亲了她的唇角,美滋滋的将蛇尾盘在她的腰间。
“阿姐,我们回去吗?”
应不悔确实想回去。
但她不想看见人。
于是两人潇潇洒洒,毫不避讳地离开云舟,然后又狗狗祟祟,悄悄摸摸地回云舟。
为了避开人群,应不悔甚至还掐了个隐身诀,硬是带着江承止绕了许久,才回到云舟之上。
她不好意思见人,江承止也能理解,毕竟也不是所有修士和他们妖魔一样,到处都放得开。
江承止虽然接受了凡人一样的教育,但究其本质,骨子里还是带着妖魔的肆无忌惮和放荡。
只是碍于自己的本性,他需要时时刻刻注意隐忍、克制。
年纪越大,他越是能忍。
但现在……
江承止觉得自己还小。
就在他准备回房的时候,原本平静的丹田骤然汹涌起来,无数灵气被他吸纳进入体内,应不悔猛地睁眼,伸手将他按在蒲团之上。
“静心、守魂。”
他这是要突破了!
应不悔有些不可置信。
明明前一秒,他的修为还稳如磐石,半点波澜都没有——
等等。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下意识调动仙力在他体内流转,果不其然看见自己残留的灵力在他体内,然后又被他缓缓吸收。
“这是……”
双修?
应不悔脑瓜子嗡嗡的,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与江承止在昨夜,竟然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一次灵力互换,并双修了……
她沉默两秒。
等江承止突破结束,他睁眼,看见的是背对自己,每一根发丝都散发着忧郁气息的阿姐。
“阿姐?”
她在想什么?
江承止的心尖微微发酸,原本兴奋的情绪也在这一瞬间被压了下来,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又在触碰到她的一瞬,瑟缩了一下。
不会是在想那个人吧?
江承止抿了抿唇。
从与阿姐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知道应不悔的第一个男人不是自己。
而她也偶尔会看着他出神,好像在透过他看着别人一样。
他知道自己忮忌的要死,可又只能伪装着、克制着,每日如同无事发生一样,对着阿姐笑,主动勾引着她,褪下她清冷的皮囊,亲吻她内里暴露的柔软。
阿姐阿姐……他喜爱着的……唯一拥有的阿姐。
江承止握了握拳。
“阿姐。”
他最终还是扯住了女子的衣袖,问:“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少年双眸含着泪花,眼尾泛红,雪白的长发垂落,宛若满地雪花落下,眉心的朱砂愈发的鲜艳。
应不悔回眸,看见她的师尊又哭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师尊好容易哭。
做的时候哭,不做的时候,也哭。
她不解,抬手为他抹去泪痕,问:“为何哭?”
他并未做错什么。
江承止喃喃:“定然是我哪里做错了……阿姐,你告诉我,我改好不好?”
“我乖乖的,听你的话,只要你说什么,我就一定改。”
他慌乱无措,投鼠忌器。
应不悔听着眉梢微微蹙起,面前的少年总是美丽而又脆弱,像是冬日里的一汪温泉,平日里温吞的不怎么说话,但总是在她面前说的多。
可现在,他双眸微垂,睫羽轻颤,盈盈泪光在眼底浮沉,眼尾洇开淡淡的绯红,如宣纸上晕染的胭脂,无声的委屈跃然纸上。
他明明委屈的要死,却说自己会乖,会听话。
“这不对。”应不悔抬手,语气有些严肃:“江承止。”
“我说什么,你就改什么,难道你就没有自己的一点思想吗?”
江承止不明所以:“思想?有什么用?”
他所思所想皆是阿姐。
他要那种玩意儿做什么?
应不悔被哽住,她突然觉得有些棘手。
师尊现在的状态,好像有点不对。
应不悔斟酌了一下语气,道:“江承止,你是一个好人,也是一个好的妖魔。”
“你该有自己的思想,该有自己的脾气,怒也好、怨也罢,你可以发泄出来,也可以找我倾诉。”
“我非时时刻刻看着你,了解你的所思所想,所怒所怨。”
她将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循循善诱,温柔的,就像春风拂过,眼底亮亮的,像是星光在闪烁:“你知道的。”
“我不需要一个只会听话的、哭泣的傀儡。”
人若没有自己的思想,只知道听别人的话,那他和傀儡有什么区别?
应不悔想让江承止知道,他是人,是妖魔,他是世间生灵,他可以有自己的脾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她一点点的动作变化,而变得瞻前顾后,变得只知道哭泣和害怕。
江承止握了握拳,雪白的衣袖滑落遮住了他修长的指尖,少年红着眼眶,眼泪宛若珍珠一样颗颗落下。
“阿姐是讨厌我吗?”
他根本听不懂她的深意。
因为对于此刻尚且还有些呆傻的江承止而言,一句话,需要反反复复咀嚼数十次,才能勘破其中用意。
但现在,应不悔显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而他也没有心思去反复思考,剥开这些话语之后的深意。
江承止只知道,应不悔的表情很凝重。
她严肃的盯着他,很凶。
他委屈,难受。
无声的控诉扑面而来,少年抬眼,染上红色胭脂的眼尾滴答滴答落下一片珠坠,柔顺如瀑的银发像是冬夜里悄然落下的细雪,覆盖在单薄的肩线之上。
“阿姐,你别讨厌我好不好?”
他说:“我知道错了。”
江承止反复说着自己知道错了,可又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他滑跪的速度之快,让应不悔为之震撼。
她又实在心软,见不得师尊哭泣,于是只好耐着性子去哄:“既然知道错了,那就不哭了,好吗?”
“江承止,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修炼,稳固修为。”
江承止扁了扁嘴:“……好。”
他觉得应不悔在生气。
要不然她怎么会把自己赶出去!
自己昨天明明那么卖力!
可现在,他被赶出去了!
江承止蹲在应不悔的门前,脸上的泪水啪嗒啪嗒的落下。
就在他委屈难受的时候,长廊上传来了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咦?”
奶声奶气的司越泽蹲在江承止面前,自下往上看:“大哥哥,你哭了?”
“需要我帮你擦眼泪吗?”
江承止:……
他哽住,涨红了脸,如火烧屁股一样,带着尾音消失不见:“不用!”
“我不用!”
司越泽不解:“不用就不用,为什么要重复两遍?”
他又没耳聋。
司越泽默默将自己的手帕塞回衣兜里,踩着慢悠悠的脚步,向着云舟的甲板而去。
他要去看最近被收下来的弟子有哪些。
司越泽可不希望那些弟子会成为自己的竞争对手。
……
浓云滚滚,云絮绵绵。
玄元宗的云舟如同一道利刃,破开了厚厚的云层,穿梭高空之中,向着玄元宗而去。
司越泽趴在甲板的栏杆之上,低头往下看。
苍茫大地渺小可见,偶尔看见几个人影涌动,硕大的城池变得异常可爱。
就像一掌就能掌握。
直到他眯起双眼,好像看见了下方一群拥簇着一个男童的人。
男童被绑在火堆之上,面无表情的看着下方扭曲着面容的人们:“杀了他!”
“他就是个怪物!怪物!”
“我看见了!他的眼睛会发光!他是怪物!”
“他还掐死了一只猫,就这样生生的捏爆了,真的太可怕了!”
“我儿定是被他害死的!杀了他!”
人们愤怒地咆哮,好似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可男童回顾自己的短短一生,发现自己除了掐死一只因为濒死而痛苦不已的猫咪,就再无其他。
哦对了。
他还打伤了欺凌他的人,仅此而已。
男童垂眸,看着人群之中欺凌自己的孩童父母,嘶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屑:“他们咎由自取。”
“死的活该!”
虽然他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死的,但死的好!
男童半点也不为所动,哪怕自己即将被烧死。
浓浓的火焰在脚下燃烧,男童听着耳边的污言秽语,心里的暴戾再次升腾而起。
随着怒意上涨,他体内涌起一股强大的怨力,化作黑色的雾气将他包裹。
怨魔缓缓苏醒。
“该死的莫夏雪——”
若非她突然将他的力量夺取,他也不至于用这种手段,暗自操控这些人来对付男童。
现在他非常非常虚弱,虚弱到只能用点不见光的手段,来消磨男童的意志,并占据对方的肉身。
也幸亏他暗地留了一手,在莫夏雪身上留了一道怨气重生。
就是不知道莫夏雪在不在这个时间线上。
若在的话,他定要让莫夏雪好看!
就在他暗自下定决心,并准备吞噬男童灵魂、占据对方身体的刹那,一道庞大的灵压从天而降,一股熟悉的冰雪气息将他锁定。
应不悔举步而来,缩地成寸,悬于高空之上,俯身看着下方被定格的凡人。
“怨气……”
她伸出手,将火堆上的男童救下,在他震惊的目光之下,缓缓盖住了他的眼睛:“乖,别怕。”
“睡一觉,睡完就好了。”
虽然她不知道男童做了什么让这些凡人如此愤怒,但男童身上的怨气让她无比熟悉,所以她决定将他带到云舟之上。
至于杀人?
应不悔并不想这么做。
一个活着的生命,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猫奴,也有其活下来的资格。
应不悔没有资格夺走。
况且……
她看着男童头顶的怨气,怨气之深,刺入骨髓,但这东西并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外物所致,想来应该是哪个妖魔附在了他的身体之内。
应不悔抬手将神识探入其中,果不其然发现了躲藏在角落里的怨魔。
怨魔震惊不已:“是你!?”
她怎么也在这条时间线上!?而且实力还这么高?!
怨魔惊恐不已,下意识想逃。
但很快,峥嵘剑意刺破了黑暗,裹挟着仙气的力量顷刻间将他困在牢笼之中。
应不悔将他拔了出来,狠狠皱眉:“你认识我?”
她没见过怨魔,自然不知道他的身份。
但怨魔见过她,知道她的身份,想到她竟然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实力变得这么强,一股心悸油然而生。
“不!我不认识你!”
怨魔下意识反驳,求饶:“还请仙人见谅,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怨气,我真的没有本事伤人,放过我、放过我——”
“不对。”
应不悔何等聪明,很快意识到对方在说谎。
他认识她。
她面色一肃,心中杀意暴涨,眼见就要将其抹杀,怨魔知道自己装不下去,又放弃抵抗,整个人横躺在男童的灵魂空间:“你杀吧。”
“杀了我,这小屁孩也别想活着。”
怨魔可是盯上了他很久很久,怎么可能就这样将其放过?
“我怨魔标记下的猎物,任何人都别想逃离,哪怕是混种也不行!”
男童作为龙族混血,其身体强度之大,早在诞生之初就被他锁定,并潜伏其中,每天一点点的渗透对方的灵魂。
时至今日,他死,男童也死。
他直接将自己的脖子送到应不悔手中,笑得猖狂:“杀啊!杀啊!”
怨魔承认,自己在赌。
他赌应不悔会救人,会为了男童的性命而放过自己。
毕竟仙人嘛,不都是这样吗?
而莫夏雪口中的仙人,更是心软。
应不悔面色一冷,再次凝神检查,果不其然发现了异常。
“……我不会杀你。”
她面色冰冷,幽幽地盯着他:“但我会将你囚禁。”
“怨魔是吧?”应不悔伸出手,掌心化出了一个精巧的冰晶雪球,刺骨的寒冷从雪球之中溢散而出,只是一丝气息,便将这灵魂空间冻结。
男童似乎因为寒冷颤了一下,应不悔便收回这些寒气,将怨魔牢牢困在其中。
“总有一日。”
她如是说:“我会将你从这副身体内拔出。”
应不悔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