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他们的师娘
应不悔猛地心悸一下。
这感觉来得突兀且尖锐,就像一道雷霆突然撕开了黑色的夜幕,她恍惚了一瞬,仿佛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寂静星海。
而星海之中,没有温度、没有声音,只有无数个细碎的微光闪耀,照亮在前方潺潺流水,波涛汹涌的长河之上。
那是……
时间长河?
应不悔似有所感,未等她继续观察,一道小心翼翼的呼喊叫醒了她。
“阿姐?”
江承止紧张的盯着她,那双澄澈的目光似乎氤氲着某种未知的不安,少年眼底波涛汹涌,似乎还带着一丝隐隐的不甘。
“阿姐,你刚刚……听到我的话了吗?”
她没听到。
应不悔莫名有点心虚,问:“你说了什么?”
江承止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委屈:“我说,阿姐希望我收谁?”
少年的眼底染上清润的光泽,那条紧抿的唇瓣向下压着,给人一种冷漠的感觉,但他的传音却在自己耳畔响起,带着几分涩然:“你让我收谁,我就收谁。”
应不悔:?
她后知后觉的看向台下等待的两个男孩。
一个身着华贵,姿态怡然自得,从容雅致,透着几分不卑不亢。
一个素衣步履,衣衫还是外门弟子借给他的,是入道前不要的旧衣裳,双手紧握放在侧边,目光死死盯着台上清绝身影。
司越泽看着应不悔,想:这个女修真好看,比我娘……啊不,比我娘略差一筹。
夏侯淳看着应不悔,想:他好像见过那个女人。
尽管陈图苍已经开口说要让江承止来选,但江承止还是眼巴巴的瞧着应不悔,赫然一副她指谁就收谁的模样。
其他宗门长老也注视着她,目光微妙。
“此人是谁?之前我怎么没注意到她?”
“看这气息,应当也是位强者,只是这脸……”
为什么他们看不清?
众人疑惑不解,心中隐隐有种猜想,但这个猜想太过荒谬,反倒让他们难以相信。
因为大家都知道,只有一种存在才会让人看不清面貌。
一是神裔。
二是佩戴了隐藏相貌的法器。
显然,大家都把她当成了第二种。
应不悔问江承止:“为何问我?”
“这弟子,该由你自己收。”
哪能她想他就收的?
这不是乱套了吗?
江承止赌气:“我不,阿姐不说收,那我就两个都不收!”
应不悔:???
你不收弟子,那她四个师兄从哪儿来!?
应不悔还没反应过来,便听陈图苍又问江承止:“玄幽,你看这两弟子如何?”
江承止面无表情,身姿挺拔端坐在台上,面色淡淡:“不如何。”
他不喜欢身边有陌生的雄性。
这会让他会觉得自己的领土被人入侵了。
但人在玄元宗,他总得学会稳妥,陈图苍说让他收徒,但他却将目光落在了应不悔身上,希望她来替自己决定。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想法,陈图苍传音给应不悔:“你让他把这两个弟子收下。”
“我算过了,这两弟子与他有缘,未来或许可以成为他的精神食粮。”
是的。
陈图苍也知道江承止吃的什么。
但她不是很亲近对方,一是她不喜妖魔,二是因为她与这小子不熟。
要不是考虑到自己马上就要飞升,玄元宗还没个正经的理事人,她也不想把窝在山沟沟里的江承止给挖出来,将他丢到宗门内成为亲传弟子。
明面上,江承止是她的亲传弟子。
实际上?
他是她祖宗还差不多。
现在好了,祖宗有了个更大的祖宗,陈图苍就可以放心大胆的指挥江承止了。
应不悔:……
她沉默两秒,在满堂寂静之中,应不悔将目光落在了两个孩童身上。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她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着亲和:“可都是什么灵根?”
“启禀长老,弟子名为司越泽,木系单灵根。”
而另一个男孩,则面无表情的说:“夏侯淳,火系。”
嗯?
他说他叫什么?
应不悔僵硬了两秒,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个被自己救下的孩子,居然是……夏侯淳?
应不悔:???
她看了眼司越泽紧绷的小脸,又瞄了眼夏侯淳冷酷的表情,嘴角扯了扯。
“你……把他们都收了吧。”
应不悔倍感古怪的传音给江承止。
谁也没想到,自己这两个师兄,居然还是自己安排给师尊的……
不知道为什么,应不悔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甚至怀疑三师兄和四师兄也是自己安排的……
不不不。
这世上怎会有这么巧的事?
应不悔平复下来,垂眸间鼓励的注视江承止。
江承止不情不愿,但应不悔都发话了,他还是点了点头,看了眼两个年岁相差无几的孩子,各自问了年纪之后,非常平静的宣布司越泽是师兄,而夏侯淳就是师弟。
两个孩子低头谢恩,自觉的跟在江承止的身后。
江承止总感觉自己的背部凉凉的,有种领土被入侵的感觉,刺挠得难受。
好不容易收徒大典结束,他赶忙将两个弟子丢到山下学堂,并将两人的住所安排到离自己十万八千里远的山腰上。
原本他是想把两人安排在山脚下,奈何应不悔不同意。
她觉得两个孩子还小,安排在山脚下,但凡修炼上有什么不解疑惑,要来找他,也多有不便,最后江承止妥协,应了她的要求选在了山腰。
等做完这些,江承止便期期艾艾的贴到她身边,问:“阿姐,我听你的话收徒了。”
他很乖。
所以……
他仰头,眉心的朱砂在日光下折射出绚烂的光泽,少年雪肤柔柔,化作长蛇痴缠而来,主动将自己的脸贴在她的腰间。
“可以给我一点奖励吗?”
他学精了。
开始要奖励了。
应不悔后仰,才刚看完一小部分从江丞儿那边买来的书籍,目光就被一个玉简所吸引。
“混沌双修法?”
混沌之气!
应不悔一眼便扫到了上面的功法,心头一跳。
以仙力融入妖魔之体,刺激魔气再生,然后融合形成混沌之气……她面色涨红,看了眼乖巧的江承止,又看了看满目纯黄页面的玉简。
双修……双修……借双修之法,可诞生混沌之气,而江承止最缺的,可不就是混沌之气吗?
若是他能在这双修之法身上汲取到混沌之气,修为必定上涨,到那时,她就不用操心他的安全……
可这双修之人,必须是同样拥有妖魔之躯,并且修炼了仙法的存在——
她上哪儿找和江承止一样的人?
大概是她沉默的时间长了,江承止有些按耐不住,见她一直盯着手中的玉简,便主动将自己的神识投入其中。
“阿姐你看什么呢?”
应不悔来不及阻止。
下一刻,江承止双目发光,恍然大悟。
“原来还可以这样!?”
他悟了。
他大彻大悟了!
“阿姐,我们来试一下吗?”
他虔诚邀请,跃跃欲试:“我觉得这一招不错。”
应不悔:……
半年后。
守在江承止洞府前的两个幼崽在风中凌乱。
“师弟,师尊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时候出来?”
司越泽问夏侯淳:“我有些许修炼上的疑惑想问师尊。”
夏侯淳面无表情:“没有。”
“真的吗?”
“……”
夏侯淳直接无视他,抱着双臂,抬脚向着前面的大门狠狠踹去——
“咚。”
发出声音的不是洞府大门,而是一头栽倒的夏侯淳。
应不悔衣衫凌乱,眼尾微红,见到以头栽地的二师兄,连忙将他抱起。
“二……咳,你没事吧?”
应不悔温声道:“可有受伤?”
“疼吗?”
夏侯淳猝不及防被抱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柔软的雪乡带来了满满的香气,女子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哄孩子一样,缓缓将他扶正。
他面色涨红。
“放开我!”
他憋着一口气,甩开她的手,警惕不已:“你是谁?为何在师尊洞府内?”
见此,司越泽连忙将夏侯淳拉到身后。
“住嘴!”
“二师弟莫要无礼。”
他说:“这是师娘。”
应不悔被这一句震住,百口莫辩。
她这、她不是……
她回头想让江承止解释,但江承止歪歪扭扭地贴了上来,半个身体挂在她背上,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面前的两个小屁孩。
司越泽看着自己的新任师尊毫无形象的贴在“师娘”身上。
江承止:……
“谁让你们上来的!?”
江承止瞬间变脸,不悦抬袖将他们统统扇飞。
飞的还挺远,应不悔只能在半道将他们拦截,送回山腰。
“胡闹。”
应不悔斥责他:“你的修为增长,如今已是元婴境界,出手也不知收敛,要伤到他们怎么办?”
江承止拧眉:“伤到就伤到了,反正死不了。”
“不行。”
应不悔警告:“孩童脆弱,尤其是初入道的孩子,你得学会收敛自己的力道。”
“从明日起,你给我学着照顾孩子。”
江承止:???
他震惊不已。
他?
他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还照顾其他雄性?
可应不悔说到做到,说好他学着照顾,就真的拉着他一起照顾。
夜里捻被、检查修为,整理屋子,甚至还让他学着给幼崽准备新衣。
应不悔不觉得这种行为有什么不对。
这难道不是师尊长辈的基本准则吗?
尊师重道的前提,是师长值得。
她不希望日后自己那几位师兄在提到师尊的时候,总是不在意的态度,就连司越泽,也是面冷心冷,对着江承止亲近不足,恭敬有余。
渐渐的,江承止也学会了一点,终于在某一天晚上,主动给夏侯淳盖上了被子。
夏侯淳整张脸被捂在被子里,闷闷地说:“师尊,你别这样。”
他今夜难得多说了两句话。
“我害怕。”
平日里有师娘吟雪照顾,他们渐渐都习惯了,但今天,师娘没来,就来了个江承止。
他们麻了。
江承止也僵硬了几秒,在感受到对方身上震惊的情绪之后,默默的缩回了手。
但不得不说,这是他品尝到除了情爱滋味以外的食物,虽然不怎么好吃。
而这个情绪食物,还是从弟子身上出现。
他同手同脚的走出夏侯淳的屋子,对着站在夜色之下的女子露出了一个傻傻的微笑。
“阿姐,你真好。”
她让他发现了另一个致富的道路。
他终于可以克制一点,不再因为纠缠阿姐而被她嫌弃了。
应不悔莫名其妙。
一晃十五年过去,应不悔还没找到处理怨魔的办法,但修仙界的凡人已经开始大量迁徙。
新的凡人界因为江承止这个空间属性的修士而逐渐稳定,江承止最近的修为也在不断增强,宛若没有桎梏一样冲上了合体境界。
应不悔也终于知道,江丞儿为什么会把那双修之法教给她。
因为江承止的衰劫到了。
与修士的劫难不一样,他们每一个境界都会有一次雷劫,以做苦难磨炼修士。
而神裔的劫难,是天人五衰。
一衰病痛。
二衰老。
三衰情。
四衰忘。
五衰业力,不渡将死。
神裔死亡回馈天地,化作万物滋养大地。
江承止虽然只是混血,却依旧保留了这些劫难。
江承止一衰已渡,如今是第二衰劫。
少年的身姿一夜之间化作成年男子,又在一夜之间,化作中年男子。
偶尔他的面容会呈现出老者斑纹,却又很快被他压制,回退到少年姿态。
他抚摸着长发,有些茫然的看着镜中的自己。
“阿姐……”
他这个样子,阿姐还会喜欢吗?
江承止不知道,他只知道,应不悔似乎很喜欢自己这张脸,她总能看着他的脸,恍惚间出神,又在他的冲撞之中回神。
他的脸是诱惑阿姐的最好武器。
但现在,它开始变了。
也是这一夜,应不悔发现了他的变化,主动将他抱入怀中。
“别怕。”
“你会没事的。”
她爱天下苍生,爱每一个凡人每一个生灵,会出手绞杀妖魔,却也会爱她亲近之人,爱江承止,爱司越泽和夏侯淳。
没人注意的角落,她早已背负了万千杀孽,这个时间线里的恶妖恶魔,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她悄悄清算。
江承止颤抖的抱紧她的腰身,死死纠缠,心如浮萍,无处可依,只有她身边的位置,才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洞府之外。
司越泽看着面前逐渐消散的结界,微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