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情起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妖魔的数量开始增长。
一开始,修士还并未发觉。
只是有些纳闷最近求助的信息有点多,其中最夸张的一个案例,是全村的凡人被屠杀,事后还是一名散修回到村庄的时候发现。
再后来,各地的妖魔仿佛随着花影入魔一个个冒了出来,其中声名最旺的一个,是怨魔苍暨。
也是这个时候,修士们才意识到,那怨魔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穿过了魔渊的屏障,踏入了修仙界。
而他的到来,也让整个尘世变得异常的混乱。
所有人都骂他不得好死。
其实苍暨自己也觉得自己在释放恶魔。
但他有什么办法呢?
含香君的力量残留在体内,他受到了桎梏,于是只能将错就错,随着修仙界的怨气越来越多,而他也在怨气之中一点点变强。
再一次被修仙界的修士追杀,他随手将那些宗门弟子杀死。
真烦。
他想着,神识中突然发现了一道身着红衣的少年身影。
是花影。
与在魔渊之内看见的清丽红衣仙君不同,此刻的他赫然已经是妖魔的样子,周身魔气四溢,无数的怨毒之气缠绕在他的身上。
少年抬手,轻而易举便夺走了前方一个修士的性命。
鲜血溅落在他艳若桃花的面容之上,可他只是抬手,汲取着对方体内的精血,直到血气散去,那修士也变成了一具枯萎的干尸。
花影抬手,指尖氤氲的血气还在蒸腾,他召唤出一面水镜,澄澈干净的镜面之中映照着他那张艳如秋华的面容,青丝垂落如瀑,漆黑的瞳孔深处仿佛翻涌着幽邃的天光,曾经点缀了星光的眼底,此时已是一汪深潭。
“真美。”
他抹去脸上的血迹,唇角忽而极轻地、极冷的向上一挑。
“也真丑。”
只能依靠着修士精血保留美貌的他,真是越来越恶心了。
花影随手抹去水镜,身体化作无数花瓣消散,他知道有人在看自己,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从他堕魔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无法回头。
花影知道合欢宗的弟子怎么说他的。
她们说他糊涂。
她们还说他放着大好天资不要去做那妖魔,简直不知所谓。
她们还说他疯了,堕魔之后,六情不认,专取修士精血,弄得自身人不人、妖不妖的。
可谁也不知道,他刚一开始,也曾试图自救。
花影以自身灵石、法器为资源,试图换取修士一半的精血。
只要精血还在,那修士便不会死亡,他也不会背上孽债。
可突然有一天,取走精血的那个修士带着自己的几个散修兄弟,围困了他,其中甚至还包括几名宗门弟子。
他们骂他是妖魔,说他以血练功,戕害同道,天理不容。
无数的恶意铺天盖地,曾经的仙门弟子如今竟沦落到这种地步,花影不敢回到宗门,他怕辜负师尊和师姐们的期许。
他也不敢求饶,因为他们根本不给这个机会。
花影就这样沉默的被他们围困,足足一月之久,破败的黑袍在猎猎狂风中呼啸,满身疲倦之后,再也无法抵挡那魔种的侵蚀,迷失了理智。
等他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已是满地失去了精血的干尸。
死的人形若枯槁。
活的人惊恐的望着他,骂他是怪物。
他闭上眼,梦里都是他们惨死的身影。
是了。
他已经是妖魔了。
花影睁眼,所有血色的画面褪去,他回眸看了眼苍暨的位置,对他的窥视视而不见,一路向着南漳而去。
他要去找姐姐。
他想知道,为什么应不悔一去不复返。
他还想知道,自己在她眼里,究竟……
是什么身份。
……
“……花……影……”
应不悔睡得并不好。
她好像看见了花影,但他看上去并不好,甚至满身的鲜血,满目的绝望,于幽静的血潭之中远远望着自己。
他流出了血泪,手捧鲜红心脏,流淌的血液打湿了他的掌心,一滴又一滴的落在了血潭之中。
“姐姐……”
“为什么……”
他好像在说什么。
但每当应不悔想靠近的时候,他的声音又如飞远的云雾,飘渺、无法触碰。
而她踏下血潭之时,却注意到他裸露的皮肤寸寸绽开,细密的裂痕宛若干涸龟裂的河床,暗紫色的怨毒之气正在侵蚀他的身体。
“为什么不要我……”
“姐姐……为什么不救我……”
“姐姐……”
“姐姐……”
无数宛若呢喃低语的声音在她耳边游走、缠绕,无形的毒丝将她困住,应不悔下意识伸手去拦,却没拦住逐渐消散的花影。
“不……花影……”
她额间冒出了冷汗,于睡梦之中大汗淋漓,那无形的梦魇宛若铁钳一样扼住了她的呼吸,让她的气息变的混乱。
江承止压制死气的力量一顿。
“花影……”
他恍惚间险些失误,差点就将死气放跑,关键时刻,他依靠着自己对应不悔经脉的熟悉,深深的将逃出的死气捕获。
“花影是谁?”
他轻声的问。
应不悔没有回答。
可江承止却仿佛知道了答案。
或许她口中的这个花影,就是她看到的那个人。
那个……或许与他有些相似的男人。
江承止知道自己不该吃醋的。
修仙界的男男女女,从来不该如此小气,可他忍不住。
“阿姐。”
他苦涩的声音之中夹杂着哽咽,江承止伏趴在应不悔的床沿,雪白的肌肤染上了几分因为忮忌而晕红的霞色。
“原来你念着的那个人……叫花影啊……”
他的泪珠砸在女子单薄的袖口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苦涩宛若一坛尘封已久的烈酒,醉得他有些神智不清。
他甚至拉着应不悔的手,抚摸着自己的心口,那里空荡得发疼,滞涩的脉搏缓慢而又沉重:“阿姐……你忘了他好不好?”
他小声点说:“别爱他了。”
“爱我吧。”
他很乖很听话的。
他可以一辈子守着她与他的家,哪怕是屋外风雨连绵、四季轮转,他也不在意。
因为他所有在意的东西,都在应不悔身上。
他爱她。
“我爱你。”
他亲吻女子的纤细而修长的指尖,说:“所以……”
“求阿姐怜惜。”
应不悔缓缓睁眼,梦里的悸动转瞬即逝,她冷静下来,感受着身上密密麻麻的冷汗,还有江承止残留在耳边的声音。
他在说什么?
他说:求阿姐怜惜。
应不悔如惊雷般坐起,抬手按着心口,往日平缓到了极致的心脏,此刻竟慌乱到了极致。
未等她细细感应,一个带着潮湿的亲吻落在唇角。
“阿姐。”
江承止泪眼婆娑:“你还难受吗?”
应不悔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发生了什么。
她消耗了大量仙力,协助江承止把那些暴动的妖魔压制,封印成功之后,那片矿场笼罩的阴云也渐渐散开。
而自己也因为力量耗尽而陷入昏迷。
“……现在什么时候了?”
应不悔问江承止。
“卯时日出,阿姐,你已经睡了三个月了。”
若非他意外发现巫启的蛊虫能够吞噬应不悔体内的死气,他恐怕真的要失去应不悔了。
痛苦的情绪再叠加着对花影的忮忌,江承止只觉得自己好像快要窒息。
偏偏应不悔还未察觉,身上的情绪逐渐变淡。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应不悔问:“那矿场如何了?”
她一醒来就问矿场。
她的心里根本就没有他,她都不问自己!
江承止愤怒不已:“矿场矿场!你的眼里除了矿场还有什么?”
“吟雪!你没有心!”
应不悔愣住。
她不明所以的看着突然发飙的江承止:“师……承止,你怎么了?”
江承止愤怒:“你别叫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念着那个男人!”
他气得浑身都在颤抖,有些语无伦次:“反正我不允许!我不允许!”
江承止不允许那个男人超越自己。
明明自己才是阿姐的道侣。
“从今天开始,你就乖乖待在洞府内养伤,哪儿也不许去!”
江承止壮着胆子,对着应不悔怒斥:“你若敢跑,我、我……”
他环顾一圈,咬牙间摸出一条金色带着铃铛锁扣的长长脚链,一头封在床头,另一头锁在她的脚踝。
原本他不想这么做的。
可贪婪的欲望让他好几次克制不住想要将她藏起来,所以带着细链的锁扣,是早早就准备好的。
而现在,他终于将他心爱的姑娘锁在洞府之内。
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洞府——
应不悔:……
她看着师尊的脸色从白到红,再从愤怒的红转变成愉悦的红,完全不理解他这么做的用意。
不过毕竟是师尊,她得哄着。
“……我知道了。”
她垂下眼睑,长长宛若鸦羽的睫毛微微颤抖,明明没什么表情,但江承止却硬生生的读出了一丝隐忍的怒意。
江承止心虚气短,但还是咬牙将她锁起来,对外称闭关修炼,对内则日日呵护。
此去经年,不知日月,巫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进入江承止的洞府,携带着吃得饱饱的本命蛊离开。
为了给应不悔治病,她就直接在定海峰的山脚住下,简单搭了个竹楼。
司越泽和夏侯淳心中隐隐不悦。
两人对矿场的事情知道得并不多,他们只知道,这女子是师尊从矿场上带回来的,而矿场封印之后,师尊就开始联合各大宗门,准备将那封印加固修改。
而自那以后起,师娘就宣布闭关,不再出门露面。
是出什么事了吗?
还是说……
司越泽远远望着江承止洞府的方向,心中阴郁隐忍:师尊已经变心了?
他说不上自己内心此刻的想法。
他该愤怒的。
毕竟师娘看着他长大,他亲近师娘,愿意尊敬应不悔,可这不代表师尊可以轻易践踏师娘的人格!
他的愤怒终于在某一天,在江承止又一次领着巫启离开洞府之后,爆发了。
司越泽握住手中的仙器。
这是他家族留给自己的保命手段,可以在危机时刻将自身的气息全部隐藏,就连身体,也能化作一颗沙粒,随着风飞远。
在修仙界,任何阵法、任何仙术,都无法阻拦他的离开。
而现在,他要借助这个仙器,踏入江承止的洞府,窥探他所有出轨的证据,然后摆在师娘面面面——
司越泽差点被洞府内的场景惊出鸭叫。
只见他眼中被师尊背叛的师娘安然坐在床沿,双手搭在床沿之上,长长没有束发的黑色瀑布蜿蜒垂落在脚踝之上,几缕发丝缠绵落在了她脚踝上的金锁铃铛之上。
而金锁铃铛则连接着一条长长的细链,一直镶嵌进床头的镂空雕花柱上,端的一副美人被囚的画面。
似乎察觉到了异样,应不悔下意识抬眼望向司越泽的方向。
司越泽浑身僵住,身体随着尘埃起伏不定,恍惚间回过神,耳廓瞬间变得通红,甚至顾不上深究应不悔为什么被锁,只仓皇逃窜。
临走之前,他好像听到应不悔在说……
“大师兄?”
应不悔微微疑惑。
刚才那一瞬间,她分明感知到了大师兄的气息。
怪了。
难道是她的错觉吗?
应不悔刚想调出神识查探,正巧司越泽离开的后一秒,江承止回来了。
“阿姐,我给你带了礼物。”
他将自己从宗门外买来的铃兰玉簪送到女子面前。
“你看,灵玉上等,做工精细,颜色衬你。”
江承止问:“试试吗?”
应不悔却拧眉,问他:“你还要把我困多久?”
她体内的死气,虽然还有不少,但已经完全可以用仙力压制了。
最重要的是,江承止身上的死气还没来得及吸收干净,这几年没能双修,那死气竟又变多了。
她目光凌厉,盯着江承止问:“什么时候与我继续双修?”
江承止被这一问逼得后退一步。
他不太自在的别过脸,耳根通红:“阿、阿姐……你这……我……”
阿姐似乎有点急。
虽然他知道阿姐很喜欢和自己双修,但、但……
就这样说出来,他有点害羞,同时也有些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