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时间回归
时间仿佛变得漫长起来。
一切世界都在她的耳边响起,未曾寄出的思念在河流中流淌,人类的愿力在水中沉浮,星光点点中,偶尔混杂着妖魔诞生之初的画面。
应不悔这回看清了。
她看见了妖魔的诞生。
不是从九幽裂缝之中爬出,也并非魔气浇灌而成。
而是愿力。
人的灵魂如同渺渺烟火,点缀在昏暗的世界之中,她们诞生于混沌初开,无神亦无魔的时代,她们将世界踩在脚下,然后踩着黑暗,点燃了第一缕烛火。
母亲抱着女孩笑了。
火焰点燃了黑暗的世界,生生撕出了一个可供人生活的地方,她们的部落温暖、和睦,她们手持一个个绳结,以绳结为年,以图案为交流,创造了文明。
但后来,一批强大的掳掠者闯入了她们的家园,斩下了首领的头颅,夺走了她们的绳结与图案,夺走了她们的文明,并让她们弯曲自己的脊梁,踩着她们的骨血,筑造独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
越是贪婪,越是恐惧。
死亡后的尸骨遥遥望着他们的方向,在他们的恐惧之中,重新点燃了复仇的火焰——
魔,诞生了。
为了压制魔的存在,他们又高举火焰,以祭台为基础,集合所有民众的愿力,创造出了神。
至此,神魔初次登陆人间。
而后,越来越多的愿力诞生,新生的妖精在女孩的指引之下化作了人形,邪恶的妖怪踩着人类的尸骨,汲取着他们身上的灵性。
人为万物之灵。
因为这一句,一个又一个人们惨死,于是人们又希望有人能救她们,神明诞生的也越来越多。
一直到十万年前。
她看见了第一个创造修炼方式的人。
然而越来越多的妖魔神明都在汲取着世界的养料,人类的修行并不容易,为了能够保留人类自我,陈图苍剑指天宫,逼迫所有神裔退出人间。
神明应允,携带妖魔远离世间。
可她们的离开并不会阻挡新一代妖魔的诞生。
因为人的愿力有毒,心念所至,妖魔祸乱。
然而这个世界已经没有神明。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神明位于仙界,仙界不开,神明不落,于是只能由一代又一代的修仙界的修士出手。
可……所有的迫害助长怨气,所有的死亡助长人类的恐惧,所有的愿力诞生妖魔,甚至诞生怨鬼。
应不悔从时间之中走出,依稀还能听到妖魔诞生之初的痛苦——
“为什么……”
“不要伤害我……”
“好痛……”
她定在原地,在妖魔诞生之初的哀嚎中久久不曾回神。
所以……她杀错了妖魔吗?
应不悔第一次陷入了迷惘。
……不,她没错。
混乱的意识不过缓和片刻,应不悔便冷静了下来。
她没错。
她的立场与妖魔不同,她在这个世界有自己想要庇护的人们,她的杀戮并没有错。
妖魔杀害人类,或许是为了报复。
可若是为了让人类恐惧而杀人、食人,并不断加重妖魔的传言,令愿力增强,以恐惧为基,提高自己修为,那就是错。
妖魔的力量既然源自于愿力,自然也少不了要对人类出手,一旦它们脱离报复的框架,进入乱杀状态,那就是恶。
世间无辜之人何其之多,她杀了该杀之魔,何错之有?
况且,若有朝一日她偶遇新生妖魔,她亦可渡化其身,培养其魂,如同师尊那样,做一个人见人爱的仙尊,又有何不可?
她的善恶之念,如同黑白分明的阴阳双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一刻,她感受到了仙力的震荡,翻滚沸腾之间,宛若浩浩荡荡的潮汐冲刷着她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她的衣袖无风自动,她发间的铃兰玉簪嗡鸣轻振,就连脚踝上的锁铃也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为她的突破而恭贺共鸣。
“嗡——!”
天道有横,万物有律,她的双眼亮起银辉,身上的死气被压到了极致,可怜巴巴的缩成一团。
过往修炼积累的力量和心境契合之下,她竟看见了一条条规则的丝线从天空垂落。
她伸出手轻轻一拨。
一道规则所化的剑刃浮于眼前,其中蕴含的规则之力令人心惊。
尽管她的修为并没有提升多少,但心法却已达到了极致。
因果之律铸就因果之身,应不悔心念一动,一个完全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观音女子缓缓走出,她垂下眼睑,眉眼含着悲悯之色,轻轻地对着应不悔道了一声。
“阿弥陀佛。”
分身如她的法相一样,周身仙力充盈,静谧庄严,面容与本体十成十的相似,但却多了一丝内敛、就连瞳孔也是极淡的琉璃之色,浅如霜花,色如彩银辉,无悲无喜。
应不悔又看了眼她身上的发冠,道韵流淌似冰绡莲花花冠,层层叠叠,半开半合之间,似有月白光晕。
月白缂丝天衣无风自动,双臂裸露却缠绕着金色臂钏与同款天丝长绸。
她腕上的万轮蚌珠更是在对方出现的刹那,自动脱落几个,化作飘逸的长绸飞舞,悬于身后。
应不悔试着让分身回到自己体内。
分身回去之后,她体内的力量似乎更加充盈,整体气韵更加轻盈。
……
“原来如此。”
分身就如法相,只是缩小之后,可以使用法相所不能施展的能力,能让她更快、更简便的运用仙力,而不是像之前法相出来的时候,就容易被法相吸干所有仙力。
而且分身虽非血肉之躯,却也能独立在外行走。
不过就目前来看,应不悔没有让分身外出行走的必要。
她检查完自身情况之后,便抬眼望着面前一望无际的无间海域。
果然……
她回到了这里。
她感应了一下南漳的位置,心中焦躁。
花影的补天蛊还没拿到,为此,她毫不犹豫动用所有力量,径直踏空而行,缩地成寸,眨眼间便过了几万里远。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之后,远在东寰边境镇守仙妖战场的玄幽猛地睁开了双眼。
“这是……”
他下意识捂着心口,随着她行动之间的锁铃轻响,玄幽也听到自己许久未曾出现的本命法器的铃声——
“叮铃。”
“叮铃。”
一下又一下。
像是不断的催促,催促着他不断寻找着一个人。
玄幽将本命法器从心口取出。
他的本命仙器还是三万年前,拜托宝宫坊打造,是一个长长的腰链,主链之上共有五个铃铛,其一为主铃,可感应剩余四个子铃。
他自有记忆起,就发现自己的本命仙器丢失四个子铃,几经寻找未果之后,便也歇了寻找的想法。
究其原因,是因为他觉得这四个铃铛的主要作用有些单一,对本命仙器的影响并不大。
可没想到,本命铃响起来了。
这意味着他的剩余四个子铃重现人间——
玄幽下意识将神识灌入本命铃中,细细感应了一下。
子铃在南漳,而子铃的主人……
无形的空间丝线进入子铃,他的神识透过空间丝线,看见了一个熟悉到让他刻骨铭心的人影——
“咚!”
他猛地站起,动作之大,甚至掀翻了身后的石凳。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原本落座于营地之中的众多修士也纷纷望向玄幽的方向。
“玄幽尊者可有何见解?”
一道疑问唤醒了他的理智,玄幽眼前发黑,体内气血翻涌,无数情绪在大脑中打架,他空荡荡的眼神死死盯着那说话的修士。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了。
所有曾经被封存的记忆在此刻如同潮水一样涌来。
他的阿姐,从小把他带在身边,却又转瞬消失不见。
他的道侣,少年期的热恋皆给予她,他对她的喜爱天地可鉴,日月可明。
还有他青年时期收下的弟子,她年幼时认真的掰着手指说养他,执拗的要修习禅修……
阿姐、道侣、弟子……这些身份,裹挟着截然不同的情感与记忆碎片,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地捏合在一起。
“玄幽尊者?”
“玄幽尊者?”
天地寂静,他甚至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只听到尖锐的耳鸣,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所有紧绷的琴弦也在此刻,突然崩裂。
他的弟子,他因为窥视弟子而愧疚,因为自己年迈肖想她而羞耻。
可现在呢?
他僵立在原地,维持着站起的姿势,瞳孔彻底失去了焦距,扩散成一片空洞的茫然。
玄幽没有什么表情,他就这么看着虚空,好像看到了什么令人震惊、迷惘的事情,眼神恍惚,像是佩戴了虚假的面具。
在场修士不免有些心惊。
能让玄幽尊者如此恍惚的妖魔,那该有多强啊!?
要知道,这些人都是各个宗门数一数二的高手,有长老、有掌门,每个人的职位不同,却都因为同一件事而停留在这个地方。
而这件事,就源自于十年前出现的妖魔祸乱。
十年前,灵剑阁管辖范畴之内的一个小村庄被妖魔屠戮殆尽,后来被人查出来,这个村庄内有一个男子,名为晏奴。
晏奴献祭了整个村子的人,撕开了裂缝,将妖魔放出。
后来,他四处作乱,时至今日,都还在被公冶良到处追杀。
再后来,越来越多的妖魔出现,而出手让这些妖魔降临的,无一例外都是从魔渊中带出来的孩童——
灵剑阁宗主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当初他分明已经抹除了这些孩童的记忆,甚至禁止让他们修习仙术,让他们安安稳稳的活在凡人村落,并给了他们一次机会。
可谁想到,当初的心慈手软,却造就了如今的惨状。
于是东寰的边境,凡人村落所在的位置,成为了妖魔的驻地。
而灵剑阁和玄元宗,也邀请了所有宗门,前来共商屠魔大计。
可妖魔何其狡猾?他们几番派人探索追杀,都被这些妖魔给反杀回来。
如今仙宗弟子死的死、伤的伤,各大仙宗更是损失惨重,就连玄元宗也不例外。
为此,他们不得不请出当初封印魔渊的玄幽尊者,梅开二度,共商大计。
然而这第二次大计还没商议结束,玄幽竟呆愣在原地,仿佛陷入了停滞状态,连带着身上的衣摆都如同被冻结了一样,直接宕机了。
众人忧心忡忡。
“玄幽尊者可是发现了什么?”
“嘘!小声点,莫要打扰玄幽尊者。”
“等等,不对吧?玄幽尊者难道真发现了什么?还是说那妖魔不可抵挡?”
“天亡我修仙界!玄幽尊者?您倒是说句话啊?”
“是啊尊者……”
“尊者?”
“尊者!”
一声声环绕在耳边,玄幽原本宕机的大脑终于缓缓回过神来。
他后退一步,顶着众人的目光,背着的双手微微颤抖。
“本……本尊有要事在身,先出去一趟。”
他说:“待你们商议结束,直接告诉本尊该怎么做就行。”
玄幽向来温吞,这次商讨本来也只是充当吉祥物,真正负责玄元宗事务的,还是辛千秋,还有其座下弟子,蔚和安等人。
等玄幽消失在众人面前,原本惊慌失措的众人很快冷静下来,辛千秋刻意引导,终于让众人重新将目光放在了商议大计之上。
蔚和安远远望着玄幽消失的方向,心中一跳。
玄幽尊者这反应……
会是她回来了吗?
如果真是她回来的话……
蔚和安扯了扯嘴角,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抉择。
有些事情,不说最好,一旦说了,他只怕应不悔也会步入她们的后尘……
蔚和安闭上眼,听着会场中议论纷纷,心情压抑。
……
应不悔也停下了脚步。
不是感应到有人在追逐她。
而是她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神识扫荡之下,曾经纤细的少年已经成长到青年模样,花影长高了很多,眉眼也愈发诡谲艳丽,他披着长长的红色沙巾,赤足踩在泥泞的鲜血之中,身边是一具又一具死去的修士身影。
业力如同一团乌云将他缠绕,花影就站在乌云之下,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
“哎。”
他说:“真是不中用。”
这群家伙的精血,竟然支撑不了他一个月的消耗。
等一个月后,他的皮囊裂开,又双叒要找新的猎物。
花影扁了扁嘴:“都怪你们!”
“废物废物废物!”
他狠狠地踩住其中一个尸体的头颅,发了狠般,接连几下,任凭肮脏的鲜血染红了莹白如玉的脚掌。
花影眉眼间满是厌恶。
“一群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