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各论各的
这么多的修士,居然一个能支撑他长时间保持完美的人都没有!
这些该死的人,都是废物!
他骂完了,眉眼尚且带着三分戾气,嫌恶的掐了个净身诀,转身离去的刹那,他看见了日落西斜,余晖洒在浓荫深处的女子。
树影如同墨水将她身上的白衣染黑,莹白如玉的面容藏于阴影之中让人看不清楚,但风吹过,空气中飘来了令他为之战栗的馨香。
花影身体僵在原地,仿佛连呼吸都滞停了,只余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一股寒意自脚下涌上,花影想过了很多与她重逢的画面,想到了在春花烂漫的时候,他可以带着她去看落日繁华,也可以去看星河点缀的夜空,但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血海尸骸之中,与她重逢。
“姐、姐姐……”
他惨白着脸,脚下是黏腻未干的血泊,四周是扭曲断裂的肢体,腐烂与铁锈的血腥味无孔不入,应不悔缓缓走出阴影,一身白衣纤尘不染,那双澄澈的目光倒映着他的模样,眼尾低垂间透着几分悲悯。
她像是突然闯入的翩翩蝴蝶,在这尸山血海之中,让花影无意识的战栗。
她会骂他吗?
花影惶惶不安,内心所有精心构筑的幻想、反复排练过的言语,还有那深藏心底滚烫的情绪,都在此刻坠入冰窟一样寒冷。
“姐……”
他后退一步。
应不悔再次向前,沉默的望着四周遍地尸骸。
她看见了业力,也看见了怨气。
但应不悔没说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花影,希望他能主动解释一句。
哪怕只是一句。
可花影的喉咙像是被无形的双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见应不悔眼底倒映的自己,身着红衣似血,双中红线就像一条条生命线路,而他拉扯着无辜之人的性命,将他们化作自己的私欲。
他们是他美丽的奠基者,而他是吞噬修士血液的贪婪者。
寂静在蔓延,仿佛只有风吹过残尸间隙的呜咽,花影身体在颤抖,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他要说:啊!没错,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他只是个卑劣的家伙,手染鲜血,为了美丽不择手段之人。
可他不敢。
他就这样慢慢地后退,看着应不悔的身影越走越远,终于,竟头也不回地跑了。
应不悔:……
她抿了抿唇。
跑的时候,他还在想:这可真是糟糕的重逢。
应不悔也在想: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久未归,花影身上的变化太大,大到让她一时间有些陌生,她看着花影身上的气息,只有金丹修为,而且魔气缠身,分明已经化作妖魔。
……
“花影。”
应不悔还是落在了花影面前,将惊慌失措逃离的花影抓到了自己面前。
她看着惶惶不安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青年,心底生出一股烦闷之感。
是她回来的太晚,让他走投无路坠入了妖魔的深渊。
这是她的错。
所以即使在看到他杀了人,她也冷静地接受了。
“不要害怕。”
她抬步走到青年面前,在他低垂的头颅之上,轻轻地落下纤长的指尖:“这不是你的错。”
花影屏住了呼吸,擂鼓般的心跳撞击着耳膜,震得他神魂发颤。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痴缠 不已的,透过双臂之间狭窄的缝隙,望见应不悔身上那条月白色银辉长裙,裙摆轻盈,在晦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柔光,她走了过来,带起细微的窸窣之声。
女子身上的雪莲气息扑面而来,越是靠近,他越是明白那纯白的美丽有多么动人。
她在安慰自己。
在他坠入魔道,痛苦挣扎,于血海沉浮之中的时候,她走向了自己。
然后说:“这不是你的错。”
眼泪裹挟着委屈突然落下,花影有些不受控制地湿润了双眼,周遭的一切污秽仿佛在白色影子的照耀下,变得愈发的干净。
“……姐姐。”
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跟她说。
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就这样落着泪,任凭指甲深深扣入掌心。
应不悔弯下腰,一点点将他的脸捧起,抹去他眼尾的泪痕,无奈地叹息。
“别哭了。”
“告诉我,你发生了什么?”
花影不听,他哭得更难受。
浓烈的自惭形秽让他闭口不谈,他试图封闭内心,咬紧牙关,可望着应不悔苍白的面色,他才惊觉间发现,应不悔的脸上,似乎沾染了些许病气。
这种病气,放在十年前,根本不会存在!
“……你病了?”
花影最终还是低哑着声音,问她:“你的身体,怎么回事?”
修仙界很少有病人,就算有,那也必定是威胁到生命的病痛,而在这种情况之下,修士才会沾染病气,出现脸色苍白的情况。
所以她受伤了吗?
花影心口一跳,顾不上与应不悔叙旧,而正好他也不想叙旧。
“让我看看你哪里受伤了。”
花影说话间就要扯开她的腰带。
应不悔被惊了一下,后退两步,却不想绊到脚下的石子,跌坐在地,而花影顺势挤进她的裙摆之间,一手强行按着她的腿,另一手则要检查她身上的伤势。
应不悔刚捂着衣领,腰带松了。
刚抢回腰带,衣领又松了。
一时间,花影这你来我往的执拗瞬间让应不悔的陌生转到了熟悉的频道。
“你……休要胡闹!”
她警告:“我没有受伤!”
“不可能!”
花影冷笑:“你若没受伤,脸色怎么会这么难看?”
“应不悔你没有心!”
“我都这么关心你,你居然一点都不让我看。”
花影眼尾微微上挑,似发了狠般,扯着她的衣领往下——
“住手!!!”
一道怒斥自高空疾驰而来,随着一道独属于真仙境的强大仙力从天而降,恐怖的威势裹挟着无尽寒气,将以应不悔和花影为中心的地带尽数碾成粉末。
应不悔只来得及放出仙力将花影罩住,便被这股力量压得闷哼一声,脸色愈发的苍白。
花影骇然:“姐姐!?”
玄幽的气息一滞,愤怒的情绪也如冰山轰然崩塌,化作源源不断、汹涌的潮水将他淹没。
“阿……阿姐!”
玄幽下意识冲了过去,抬手拍飞花影。
“阿姐你没事吧?”
玄幽指尖微微颤抖。
他不敢想象,自己若是再用力一点,应不悔是否会如周围粉碎的石块,同样化作粉尘洋洋洒洒在半空之中。
可这不怪他。
他根本没想到,应不悔居然会护着一个强迫她的男子——
想到自己赶来时看到的一幕,玄幽内心的愤怒如同潮水将他淹没,那素来端庄的法袍衣领被扯下,褪至肩头,应不悔那一丝不苟的云鬓,也在与花影的拉扯之中,散乱了些许。
玄幽气得还想对花影出手。
但应不悔按住了他:“师尊。”
她不赞同的说:“不许动手。”
他也不想想他的修为多少,花影的修为多少?
就刚刚花影被击飞的刹那,估计已经受了重伤,思及此,应不悔连忙推开玄幽,简单理了一下衣裳,便赶到花影身边。
花影倒在血泊之中,远远望着应不悔与玄幽拉拉扯扯,然后被应不悔推开。
应不悔面色大骇,下意识想摸储物袋翻找灵药。
她愣了一秒。
她注意到,自己在三万年积攒的灵药、法宝,居然都被带了过来。
未等她深思,花影咳嗽一声,大口鲜血吐出,她便将疑惑抛之脑后:“张嘴,先吃药。”
花影注意到玄幽的脸色不好,心中冷笑,索性就着女子的指尖,唇瓣轻轻触碰,慢吞吞的舔过。
软腻的触感转瞬即逝,应不悔并未放在心上,可玄幽却面色冰冷,如同被触犯了领域的野兽,浑身汗毛,乃至于隐藏于衣服之下的鳞片都炸了开来。
“阿姐,你为何救他?”
玄幽面色难看。
应不悔刚想解释,花影已经抢先一步,柔弱无骨的缠着女子臂膀:“姐姐~”
“他是谁?怎么一上来就要杀我?”
“我现在……咳咳……胸好痛……咳咳……”
花影一边吐血一边断断续续的说:“我、我害怕……”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玄幽是谁?
早在他关注应不悔的时候,就顺势把玄幽的留影也扒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一个披着美色的皮囊的老男人。
很早很早的时候,花影就担心应不悔会被这样的老男人迷惑了心神。
但现在嘛……
花影又咳嗽一声。
应不悔:“别动,你身上的内伤还需要调理,晚点我带你去找医修治疗。”
“阿姐!”
玄幽下意识喊了一声。
花影垂下眼睑:“这、这位前辈为何喊我家姐姐为阿姐?”
“您明明看上去……”
他没说话,但玄幽已经知道他的未尽之言,花影分明就是嫌弃他老!
一时间,玄幽浑身颤抖。
气的。
想到少年时他还因为花影而醋了很久,玄幽眼前一黑,竟也仰倒在地上。
应不悔:?
应不悔:!
“师尊!?”
应不悔大惊失色。
她看了眼花影,又看了眼玄幽,刚要往玄幽方向走去,花影便呻吟一声:“好痛……姐姐……咳咳……”
玄幽鼻头一酸,闷不作声,仰天落泪。
只要他不面对应不悔和花影,她们就看不到自己的眼泪。
应不悔:……
最终,应不悔直接掐诀,直接抬着两人悬浮在身后,一路向着就近的城池而去。
玄幽冷静下来。
想他堂堂一大仙尊,竟被一个小小男儿气到落泪。
他别过眼,闷闷生气。
花影也冷笑一声,别过脸不去看玄幽。
等快看见人烟的时候,玄幽盘膝而坐,理好形象,面无表情地望着应不悔的背影,心底有些恍惚。
花影则憋屈一点。
因为他受了伤,身体动不得,只能就这么被横着送到了附近的医修医馆。
“这伤势……”
医修咋舌:“谁这么狠心?居然下此狠手?但凡再用力一点,这公子就活不了了。”
应不悔默默地盯着玄幽。
玄幽自觉理亏,后退一步。
“能治吗?”
应不悔问医修:“能治的话,还请道友治一下。”
“可以是可以,只是这位公子所需耗费的药材难得,我需得盘点一下库存……”
简而言之,总而言之,加钱。
应不悔差点就要把三万年前的灵石拿给对方,最后还是玄幽提醒,她才摩挲着找回自己储物链中的灵石,撒给对方。
“那就劳烦前辈了。”
医修美滋滋的抚摸着胡须:“这是老朽该做的,老朽当仁不让。”
“二位道友若不嫌弃,不如就在这等等,我保证三天之后,必定给还你们一个健健康康的公子。”
应不悔道谢,待医修走后,玄幽才迫不及待地想问应不悔:“阿姐,他是谁?”
应不悔怔愣两秒。
“师尊……”她迟疑两秒,见花影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便拉着他到厢房之外,随手掐了个隔音罩。
“师尊可以不唤我阿姐吗?”
以前少年时期的玄幽尚且还好,可现在,她对着玄幽那张成熟的面庞,委婉的提醒:“真论辈分,你我师徒第一。”
玄幽瞳孔微微放大,狭长的眼尾好像撑开了许多。
“……阿姐不认我了?”
他初生时遇到的是她,少年时遇到的也是她,她为什么突然就不认了?
难道说他真的老了?
想到自己此前扫过花影时看到的骨龄,玄幽心头一窒。
“不……不……”
他指尖微微颤抖,眼泪啪嗒一下落在地上,说哭就哭:“阿姐不能不要我……”
“我是你的……我和你共度了那么长的时间……”
“谁都知道你是我的道侣……你不能这么狠心……”
他曾经的踌躇与不安,是因为应不悔的年纪还小,再加上身份之上天差地别,故而越是克制,越是惶恐。
而现在的惶恐,却因为应不悔回归之后的拒绝。
应不悔想提醒他,若真论年纪,其实她才是最小的那个。
但看着玄幽这样的熟悉委屈的表情,她又说不出来。
“……师尊。”
应不悔妥协:“既然如此,那就……各论各的。”
她喊他师尊,是基于尊敬,没毛病。
玄幽喊她阿姐,是因为道侣,也没毛病。
于是在花影不知道的情况之下,应不悔和玄幽达成了初步的“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