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公冶良
玄幽垂下眼睑,银白色的睫毛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自己初生的时候。
十万年前那个时代,他一个浑浑噩噩初生的小妖魔,即使未能被仙神杀死,也早晚有一天会被人类杀死。
可应不悔出现了。
在他快要把自己饿死的时候主动出现,自此让他有有了庇护,哪怕后面消失了很长时间,但因为她遗留下来的庇护,依旧落在他的头上,让他能够慢慢地成长,壮大自我。
真要说起来,应该是他问才对。
“若没有阿姐留下的庇护,我未必能活到今日。”
他摸了摸应不悔的鬓发,指尖之上滑落几缕青丝,像是一条条无形的丝线将他的心紧绕,玄幽说:“该我问阿姐才对。”
“若无阿姐,便无今日的我。”
而今日的我,庇佑来日的她。
“一切不过是因果循环罢了。”
应不悔若有所思。
“因果循环……”
所以她回到过去,是因果吗?
应不悔没有深究,在确定花影的伤势有了好转之后,便辗转带着他和玄幽一起上路,主动前往巫族部落。
期间玄幽通过空间能力回到了东寰边境的战场,在自己的营帐之中留下了一个空间锚点。
“如此,你我便可及时赶回救人了。”
东寰的战场不算紧急,但也说不上轻松。
妖魔大量出现最受影响的,还是凡人多一点。
因为这个原因,东寰边境生活的凡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被送往凡人界。
当然也有那么一两个不愿走的,究其原因,是留在修仙界好歹还能拥有成仙的机会,可一旦去了凡人界,那是真的再无机会。
大部分凡人愿意浑浑噩噩度过一生。
可少部分凡人却心有不甘,而修士也不能强求,便将他们安排在了附近的修士城池之中。
修士城池繁盛,凡人一经入城很快就适应了下来,只有一人。
“他是谁?”
路过墙角边的修士注意到城门口附近的乞丐。
他所在城墙阴影的夹角处,怀中抱着一块木剑,头发油腻板结,丝丝缕缕黏在额前颈后,遮住了大半面容,他空洞的望着地面,身上的衣服早已烂成条状,混合着黑色的泥土,还有腥臭的味道。
“他啊,据说是因为妖魔入侵之后,导致村庄死伤大半之后,唯一的一个幸存者。”
“原来如此,可惜了。”
“我还听说,他还有个未婚妻子,也死在了那场灾难之中,因为这个原因,他一直疯到了现在。”
周围的修士露出了悲悯的神色,而男人早就麻木,低低的抚摸着木雕上的面容。
女子秀气,带着甜甜的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两边还有深深地酒窝。
他看着木雕许久,直到耳边响起熟悉的怒斥声。
“没用的东西!”
“尽在这边整些儿女私情!”
“你可知你多在这里耽误一天,我魔渊之地的人就会死一批!”
“晏奴!”
“晏奴!晏奴!”
黑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听见黑煞在说:“你是我魔渊的希望!”
“你还不站起来?”
晏奴不语,慢吞吞的抱着木雕往自己的小屋走去,那是一个被人嫌弃的街角垃圾堆里,无数破旧的树枝还有不要的秽水洒落在地上,让地面凝结成一层又一层的污渍。
他就这样躺在污渍之上的一个草堆上,抬眼望着天空。
“黑煞叔。”
晏奴说:“我以前……敬你是大英雄的。”
可是现在?
十年的修仙界教育让他惶惶不安,可幼年时生活的魔渊同类受苦他也无法视而不见。
晏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的阿音死了,他的心也死了。
无论黑煞如何说他,要他如何做,他都做不下去了。
有那一个妖魔出口,够了。
毕竟……含香君那里,不是还有底牌吗?
黑煞见自己说不动他,无比失望。
“所以你宁愿看着我们在魔渊内挣扎求死吗?”
他的话音刚落,昏暗、潮湿、腥臭到无人到访的垃圾角落,突然走进了一个人。
他踩着青色的长靴,身上的衣衫随风摇曳,青色本是意气风发的颜色,可面前的男人,却穿出了一身的凌冽与锐利。
公冶良站定,就这样隔着长长的小巷望着晏奴的方向。
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失望和厌恶。
“晏成春。”
“哦不,应该叫你晏奴。”
他拔剑,目光里的杀意如月华倾泻,身上的锐利比剑还尖。
“我曾感念年纪尚小,虽生于魔渊,却未曾作恶。”
“我也曾教导你,让你明白剑式基础,知晓剑本由心。”
“可现在……”
晏奴听见他说:“你召请魔渊妖魔入侵,致使村子八百余口人,全部死亡。”
“你的罪孽,当由我这半个老师来解决。”
晏奴听着有点烦,甚至直接翻身摆烂:“随你。”
反正他挂念的人死了,活着也没意思。
就在他准备坦然赴死之际,他的身体再次不受控制的反击回去。
剑光所过之地,地面寸寸龟裂,晏奴反手握住公冶良的长剑,冷笑一声:“就凭你?”
他的身体怨气四溢,无数妖魔嘶吼的声音循环在他耳边响起,晏奴甚至听见黑煞冷笑的声音。
“果真是一群养不熟的小狼。”
“说到底,还是得靠我等亲自出手。”
索幸他在这些孩童身上,放了一个隐藏的怨鬼——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晏奴漆黑的眼睛瞬间变成血一样的猩红,无数怨气自他身上倾泻而出,他尖啸一声,反攻向公冶良。
巨大的动静吸引了全城修士的注意,不少人疾驰而来,却见一道冲天而起的怨气之中,晏奴一爪撕开了公冶良那拿剑的手——
鲜血洒落一地,公冶良捂着断臂倒下,而“晏奴”则高高立于墙头之上,对周围的修士发出了一声鬼啸。
公冶良昏迷的时候,还能看见晏奴身上掉落的木雕,几经滚动之后,掉入了沥水沟中,被源源不断的血迹染红,也被沥水一点点冲刷着,向着更深更远的地方离去。
一如此刻晏奴的理智。
“咚。”
应不悔的心口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动了一下,她似有所感的望向东寰的方向,目光里透着几分疑惑。
“怎么了?”
玄幽还在给她倒茶。
应不悔最近忙着看玄幽的藏书。
花影身上的魔种终究是个麻烦,而她身上的藏书没有解决的办法,于是她便进入玄幽的灵府,查看他的藏书。
自她与江承止双修之后,他的灵府就一直对她开放。
时至今日,这种开放,也还存在。
玄幽趁此机会,将花影丢在云舟之上,独享这片刻与应不悔相处的机会。
“……好像有点奇怪。”
应不悔微微皱眉:“刚刚好像我的心被触动了一下。”
这个感觉玄幽熟悉。
一如他当初在感应有新弟子的时候,他心触动,似有缘来。
走出洞府一看,缘自远方,轻然入怀。
“修士多有感应,或亲人、或朋友,又或者缘自远方,未来可见。”
“修为越高者,感应越多。”
玄幽如是说:“阿姐是那种?”
应不悔思考了一下。
“……似乎是缘?”
她的缘法,好像牵动一人。
而这人的方位……
应不悔看向东寰战场的方向。
“那里。”
半个时辰之后,应不悔与玄幽出现在营帐之中。
应不悔不想现身人前,便主动隐匿了自己的身形和气息,与玄幽并肩走出营帐。
毕竟她很难解释,自己到底是怎么通过“十年的努力”,直接让筑基期的修为涨到了大乘……
“玄幽尊者?”
“玄幽尊者回来了!”
“玄幽尊者回来了!”
守在营帐外的弟子们面色一喜,不过几息之间,整个营地都知道玄幽回归。
应不悔看见远方一道道虹光由远及近,显然是跑过来找玄幽的。
“师尊去忙吧。”
她善解人意:“我且先去看一看那缘法出处。”
玄幽:……
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善解人意。
……
等应不悔顺着内心触动的缘分摸到了营地内的医修营地,看着躺在病床之上只剩下一只手臂的公冶良时,才知道这缘法,竟出自于他的身上。
她靠近一看,往日俊朗的青年面色沧桑了许多,皮肤黑了不少,看着像是古铜色。
他的上半身缠满了绷带,未曾缠绕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些血痕和青紫的颜色,壮硕的胸肌堆砌,在绷带的勒紧之下愈发显目,与年轻时的小白脸不同,长大之后的公冶良,看上去更糙了一点,也……
更大了一点。
应不悔瞥了眼他的胸口,趁着四下无人,主动将手搭在了他还残留的手腕间。
“……谁!?”
公冶良猛地惊醒,似有所感的盯着应不悔的方向。
应不悔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竟这么警觉。
她细细感应,确定公冶良的修为不过金丹,但不知为何,他依旧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
倒是厉害。
应不悔主动现身,仙气袅袅之间,女子如梦如幻,她俯身靠近他,长长的黑发顺着肩颈滑落在他的手腕之上,留下了丝丝缕缕冰凉的触感。
与以前看到的应不悔不同,如今的应不悔更添成熟气韵,眉心之中新增了一条红色的血线,宛若点缀,衬得那双眉眼不动之时愈发清冷,动起来的时候,又妖媚异常。
公冶良面色微微涨红。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衣衫不整,下意识想捂着胸口,但却在抬起手的刹那,闷哼一声。
他的手断了,另一只手还横在床头,等待臂膀之上残留的怨气消失,才能重新接上。
也是这个时候,应不悔注意到他断臂之上残留的魔怨之气。
这种气息她见得很多。
是魔怨之中才会存在的气息。
修士会在这股魔怨之气的侵染之下,难以修复伤势。
医修显然也看过,奈何医修修为不够,只能暂且压制对方手臂之上的魔怨之气。
“……别、别看。”
公冶良下意识拉起被子,将自己的断臂藏起来,同样藏起来的,还有两块垒叠在胸前的饱满肌肉。
即使那块肌肉之上缠满了绷带,但出于男女大别,公冶良还是下意识想让自己在应不悔心目中的形象更好一些,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虚弱、可怜。
“公冶哥哥不认识我了?”
应不悔温声问:“你我之间,何须如此生疏?”
公冶良耳根微微泛红:“这不是生不生疏的问题……”
他前不久才刚找到晏奴的踪迹,跑过去杀他,却不想反被对方反伤,断了一臂。
偏偏断的那只臂膀又是他握剑的手。
时间拖得越长,他的断臂难以接上,重新接上也容易出现握剑不稳的状态,这无疑是让剑修最大的打击。
公冶良闷闷的将脑袋也给盖住:“你怎么在这?”
“小恩人,我之前听说你在巫族部落失踪了,还特地去了一趟巫族找你,担心你出事……”公冶良顿了顿,又说:“不过幸好你回来了。”
“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近日刚回。”
应不悔坐在病床边,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腕上。
冰凉的指尖触碰,公冶良下意识缩了一下,结果被她按住。
“公冶哥哥莫动,我且看看你的情况。”
公冶良耳根微微发红,他本来就喜欢应不悔,再加上从小与她相识的滤镜,只觉得此刻的应不悔,简直美得不像凡人,倒像是天上落下的仙女。
应不悔可是所有宗门的同期弟子中,天赋最好的一位。
“……咳。”
公冶良担心气氛冷凝,以开玩笑的语气问:“我倒是不知小恩人学会了医修的本领。”
“你可看出什么?”
应不悔抬眸,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反倒把公冶良的心提起来了。
他脑中嗡嗡的,心中一紧,难道自己不好了?
“小恩人你快说啊?难道我要死了?可别啊!我还没活够呢!”
公冶良巴巴的看她,就差仰天长啸了。
应不悔唇角勾了勾。
“没什么大问题。”她如是说:“你身上的魔怨之气,我有办法解决。”
公冶良一口气又松了下去:“卧槽你吓死我了。”
他心想小恩人可真坏。
明明知道自己担心,结果还要慢吞吞的叹气,搞得好像他得了绝症一样……
等等。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
“我身上的魔怨之气,你能解决?”
公冶良懵了一瞬:“你怎么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