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此女恐怖如斯
夜色深深,寒风凛冽。
街巷两旁的灯笼暗淡,只有月光洒落照亮了青石地面,司越泽带着应不悔穿过一条僻静的小巷,来到一处青瓦白墙的院落前。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内种着一株半高的梨树,枝叶在月光下投出疏朗的影子。
应不悔跟在他身后跨进门槛。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梨树下的石桌上还摆着一套未收起的茶具。
“你就住这里吧。”司越泽指了指右侧的房间,“里面被褥都是干净的,随你用。”
应不悔见他抽回刀鞘,往屋外走去,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牵住他的袖口。
“大人呢?”
应不悔轻声问:“大人不住这里吗?”
“……我要值夜。”
司越泽脚步微顿,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他软了语调,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温和一些:“你且住着,明日我会让人给你送身衣裳。”
应不悔这才收回手,温声道:“那大人路上小心。”
司越泽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随后便迈步出了院门。
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应不悔独自站在院中,拉开袖口看着掌心之上的白线。
微弱的红光若隐若现,她的时间又消耗了一些,此时白线已经来到了十分之六的位置。
“需要我帮你吗?”
红蝶嬉笑着出现,背靠在梨树之上,长长的红色绸缎随着风儿飘荡。
月色凝华,光影落下,她微微偏头,秀气的五官透着几分促狭:“男人嘛~好哄的很。”
“我告诉你怎么快速让他们臣服,如何?”
“……不用。”
应不悔拒绝了。
“我自有我的办法。”
“哦~我懂。”红蝶托腮:“你自有你的节奏。”
她很好奇,应不悔到底要怎么让这些男人臣服于自己。
等红蝶退去之后,应不悔便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院门叩响,应不悔打开门,只见一个妇人手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长裙立于门外。
“你就是大人说的那位姑娘吧?”
妇人殷勤道:“这是大人吩咐给姑娘送来的衣裳。”
应不悔接下衣物,布料是上好的云锦,袖口处用了引线绣着几片竹叶,清雅别致。
“多谢。”
应不悔谢了一声:“大人呢?”
妇人走进屋子,挽起袖口,道:“大人回述职去了,他特地交代过我,要我好生照顾姑娘。”
“哦对了,姑娘早上想吃什么?”
应不悔没有要求,妇人便干脆做了自己拿手的菜式。
等应不悔换好衣裳的时候,妇人已经走了,只留下院内一碗卖相不错的清汤面条。
面条旁还搁置着几样简单的配菜,尚有余温。
她坐在石凳上,安静地用完了早膳,面条煮得劲道十足,配菜也恰到好处,味道都还不错。
等她吃完放下筷子,院门之外再次被敲响。
她听到了司越泽在门外的说话:“姑娘可用完了早膳?”
应不悔几步来到院门前打开,扶着大门望向司越泽,他换上了一身浅青色的常服,腰间悬挂着一块暖玉,整个人少了夜间的冷峻,多了一丝温和俊秀之感。
他看见应不悔换上的新衣,与夜间凌乱无序的衣裳不同,此时的应不悔身着月白色素衣,袖口处有竹叶雅致,眉眼沉静,没有丝毫鬼魅之感,宛若清冷的竹叶,散发着清幽香气。
靠得近了,他还能嗅到清冷的雪莲气息,如同无形的蛛网将他困住。
司越泽抿了抿唇,下意识别过脸。
“你……衣裳还合身吗?”
他如是问:“不合身的话就再给你弄几套来。”
“很合身的,多谢大人。”
应不悔按照画卷给出的记忆行礼。
她现在扮演的是被贼寇强取豪夺的富家千金,所以要想尽快拿到司越泽的爱意,她需要上一点手段。
虽然她自己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万一呢?
万一大师兄就吃这个调调呢?
毕竟世家出身,司越泽温润如玉,知礼守礼,是个不可多得的君子。
君子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应不悔在司越泽对面坐下,替他斟茶:“难为大人还要为我考虑。”
她抬眼,温声道:“多谢大人,大人昨夜值班辛苦,该多休息才是。”
他会喜欢同样温柔的女子吗?
应不悔将茶杯递到他面前。
司越泽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可此时的应不悔却已经收回手,神色如常地为自己也斟了一杯。
司越泽不知为何,莫名有点失落。
“从今日起,你暂且住在这里。”
司越泽抿了口茶:“这院子偏僻,还算安静,少有人来,你若有什么需要,尽可告诉饭菜送衣的妇人。”
“她是我的乳母,名唤安娘,会每日上门给你做饭。”
“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需求?”
应不悔微微摇头:“大人安排的周到,我已无其他要求。”
“只盼大人怜惜,助我回家。”
司越泽沉默两秒。
“自然。”
“只要查到你的身份,我只会送你回家。”
话虽如此,但这一查,就是三日,应不悔再次等到司越泽上门,可他摇了摇头,说:“锦衣卫事务繁忙,最近发现了不少海上流寇,正在一一将其抓捕。”
“你且乖乖待在家里,莫要乱走。”
流寇?
应不悔心口一跳。
二师兄那边……会出事吗?
还有四师兄,她若没记错的话,四师兄也是被他和锦衣卫带走。
她问司越泽:“那流寇被抓之后,会怎样呢?”
司越泽不能理解她的询问,但还是温声回答:“自是根据流寇犯下的罪孽,按规处理。”
“不过想来那些流寇,多是亡命之人,手里沾染不止一点人命,日后怕多是要斩首示众的。”
应不悔:……
“怎么了?”
司越泽微微侧目。
他似乎看出了应不悔内心隐藏的纠结与不安,突然问她:“那些流寇里,可是有你认识的人?”
应不悔点了点头:“有的大人。”
此言一出,司越泽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他淡淡道:“原来如此。”
“我也该回了。”
应不悔不能理解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话。
她下意识追了出去,拉住他的衣袖,说:“大人,那人是我的、我的……”
四师兄?
还是二师兄?
应不悔突然有些迟疑,最后还是红蝶看不下去,在她耳边低语:“我帮你啊?”
“你就说,那人是我的夫君。”
应不悔扯了扯嘴角。
“实在不行,你就说那是你的情人?”
应不悔无语凝噎。
“又或者是你的裙下之臣?”
红蝶无所谓:“反正你选一个。”
应不悔最终选择了第一个:“那人是我、我的夫君……”
此言一出,司越泽终于转过身来,眉头紧簇,似乎有些费解:“你说什么?”
“我、我说……那人是我的夫、夫夫夫君……”
红蝶差点忍不住笑出了声。
因为她看见司越泽思考两秒,终于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应不悔的额头。
“你可成病过?”
应不悔眨了眨眼,不解:“不曾。”
“不应该啊。”
司越泽如是说:“你若没病,为何如此胡说?”
“那些流寇杀人不眨眼,就算是你与对方结为夫妻,那也是对方强迫,与你何干?”
应不悔“啊”了一声:“那、那怎么办?”
红蝶憋红了脸,差点被她这一句逗乐了。
太可爱了。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明明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司越泽就是看见她眼底的迷茫和不解。
她是真的有些费解。
“有什么办法,可以不杀他们吗?”
应不悔扯了扯司越泽的衣摆,声音轻得好像叹息:“我不想让他们死。”
司越泽沉默许久。
他别过脸,问:“……你夫君是谁?”
“我且替你看看他的罪证,若罪证尚轻,我或许还可帮你一把。”
“但若罪证过重,那我也无能为力。”
司越泽理解的。
他能理解女子与男人建立关系之后就会无条件偏向男子。
因为他在锦衣卫就职的这段时间,见过一个又一个女子为了男子而鞠躬尽瘁,结果转头就被男人抛弃,好不可怜。
他以为应不悔也是可怜的。
司越泽也明知道这样不对,他应该远离应不悔,让她清醒让她冷静。
可对着那张脸,司越泽生不出半点拒绝之心。
所以他委婉的询问,然后听到应不悔说:“夏侯淳。”
那个流寇的首领!?
司越泽面色微变,刚想说这个人恐怕没办法帮她捞出来,结果又听应不悔迟疑的声音:“还有……巫厌?”
司越泽:???
嗯?
两个人?
他睁大眼睛,第一次有些困惑:“什么?”
红蝶差点笑出猪叫。
“夫君啊。”
应不悔理所当然的说:“你问了我夫君是谁。”
她担心大师兄真的嘎了二师兄他们,特地把祁灵星的名字也带上。
“还有祁灵星。”
“就他们三个。”
她目光灼灼,直勾勾的盯着司越泽:“所以大……大人,您能帮我吗?”
“我不想让他们死。”
司越泽震惊到失语,他看着带着几分恳求之色钓走出,只觉得喉头干涩,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三个……”
夫君?
应不悔点头,目光清澈,没有丝毫开玩笑或者羞赧之意:“对,三个。”
其实还有一个司渊,不过他至今还没出场,所以暂且不管。
司越泽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这几个字:“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吗?”
应不悔回:“我知道。”
她眼神干净、澄澈,像不通人事、又像是一面纯白没有污染的白纸,嘴里说着令他失语的话:“夏侯淳是我的夫君,祁灵星还有巫厌,也是我的夫君。”
“我们在盗船上,拜过堂的。”
原谅她心虚了一瞬。
但她也没有说假话,因为她的的确确拜了堂,只不过礼成的只有夏侯淳一个人而已。
司越泽深吸口气。
他脑中嗡嗡作响,自认接了锦衣卫的职责之后见过的人多不胜数,已经波澜不惊,可面前这情况着实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应不悔居然和三个男子结为夫妻?
他下意识觉得荒谬。
“他们……都知道彼此的存在吗?”
司越泽的声音依旧有些发紧。
他不可自信。
应不悔顿时有点支支吾吾。
她这要怎么说?
红蝶!红蝶!
红蝶憋笑,提醒她:“你就说不知道。”
应不悔于是小声的说:“他们不知道。”
然后呢?
她又问了红蝶。
红蝶开始支招:“然后你就说……嗯……所以大人能帮我吗?”
“嗯……所以大人能帮我吗?”
应不悔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不想他们死。”
司越泽看着应不悔那张美丽到不似凡人的脸,心头那点荒谬的感觉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沉默不语,开始审视面前这位看似单纯,实则脚踏三条船的女子。
有一说一。
她的确拥有这个资本,玩弄人心。
可她要想利用自己去救她那三个夫君怕是找错了人。
他乃锦衣卫,圣上钦点的锦衣卫!
他怎么可能会帮一个脚踏三条船的女子,去将那三个罪恶深重的流寇放出来!?
司越泽转移视线:“你为何觉得我能帮你?”
“你须知,流寇可比普通人罪孽深重。”
“他们不是那样的人。”
应不悔想解释,说:“大人,你是好人,你救了我,我相信你一定能救二……救我夫君们。”
她如是说:“求求你了,好不好?”
红蝶没忍住,说:“你这样怎么可能让人家答应嘛?”
“人家又不是傻子,非得帮你救下三个罪孽深重的流寇。”
“更何况人家还是一个朝廷官员,你这……”
不是明摆着要输吗?
应不悔不语,只眼巴巴的瞧着司越泽。
司越泽:……
司越泽转过身,像是叹气。
“你就这么喜欢他们?”
应不悔眨了眨眼,绕到他的前面:“大人?”
司越泽只好别过脸,道:“……救人我做不到,但我可以带你去看他们。”
“去吗?”
这回轮到红蝶无语了。
不是大哥,你怎么就跪了?
说好的朝廷官员与流寇势不两立呢?
咋还心软了?
红蝶看着眼睛里缀满了星光点点,如同清冷佛龛中的观音浅笑,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他们如此轻易被她勾走魂魄。
“这要我是个男的,我也要被勾走……”
红蝶喃喃道:“此女,恐怖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