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新旧令使的论道,何为苦本?
南烛捂着昏沉的脑袋,勉强稳住了心神。
他试着睁开眼,试图看清这片强行将他拉入的精神空间究竟是何模样。
然而,当视线聚焦的那一刻,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瞬间如电流般爬满了全身。
四周是由无数蠕动的血肉构成的“星空”。
那些并非星辰,而是一个个搏动的肉瘤。
其上连接着无数根如血管般粗壮的根须,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令人作呕的巨网。
而在这一片混沌虚无的世界中央,伫立着一株……树。
那并非凡世草木,亦非建木那般神圣宏伟。
那是一株由赤红血肉堆砌而成的.....“千面怪树”。
它巍峨如山,根系若是虬龙般粗壮的血管,深深扎根于虚空之中,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雷鸣般的闷响,泵送着浓稠的生机。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树冠。
那繁茂遮天、本该挂满翠叶红果的枝头,此刻挂着的……竟然是一张张活生生的——脸。
千千万万张脸。
有仙舟人的脸,有狐人的脸,有持明族的脸,甚至还有步离人、造翼者、丰饶孽物,以及无数南烛从未见过的异星种族的脸。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串串风铃,在血色的风中摇曳。
有的在狂笑,有的在恸哭,有的在怒吼,有的在沉睡。
无数张面孔的表情在不断变化,仿佛在演绎着世间所有的喜怒哀乐,又仿佛在诉说着永生不死背后的极乐与折磨。
就在南烛看清它们的瞬间。
那千万张脸,同时转动了眼珠,死死地锁定了这个闯入者。
南烛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他感觉自己的san值要掉光了。
“嗡——”
精神空间剧烈震荡。
千万张嘴同时开合,每张脸吐出一个字,汇聚成一种宏大而诡异的魔音:
“众生畏死,故求诸神;神赐长生,众生……却又叶公好龙。”
“吾曾见星辰于襁褓中啼哭,亦见黑洞在暮色下腐朽。”
“吾曾赐蝼蚁以通天之躯,亦曾令神明堕为肉块之奴。”
“岁月悠悠,不过一瞬;死生幻灭,皆为虚妄!”
千万种音色,千万种语调,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股足以震碎凡人理智的神音。
最终,怪树之上的无数双眼睛,同时睁开,齐刷刷地看向了渺小的南烛。
那一刻,南烛仿佛被整个宇宙的目光所穿透。
主树干上,血肉蠕动,一张巨大而苍老的面孔缓缓浮现。
他神情悲悯,却又透着视万物如刍狗的淡漠。
“吾乃……倏忽。吾乃.....万古。”
轰——!!
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的山岳,狠狠地压在南烛的肩头。
“形骸拘于方寸,神识困于须臾。似汝这般蜉蝣之辈,竟也能窃取建木玄根,触碰吾之神念?”
那是来自古老令使的傲慢与蔑视:
“既见本尊,后辈……”
“为何.....不拜。”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试图压弯南烛的脊梁,让他臣服在这古老的丰饶意志之下。
然而。
面对这足以让普通人精神崩溃的恐怖威压。
南烛却只是站在那里,甚至还伸手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恐惧,反而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淡定。
“跪拜?”
南烛挑了挑眉,语气轻佻地反问道:
“我说这位前辈,您这都埋在土里几百年,眼看着都要烂成肥料了,还这么讲究排场呢?”
虽然表面稳如老狗,实则南烛心里慌得一匹。
“卧槽!倏忽?!这老怪物不是早就被云上五骁给扬了吗?怎么还活着?!”
“这特么是什么鬼运气?吸个能量还能吸出个上古BOSS?!”
但在极度的惊慌之后,南烛的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等等。
这里是我的精神空间。
而我是……现任的的丰饶令使。
眼前这个充其量也就是个残魂或者神念。
“这是我的地盘啊!我怕个毛线!”
一念至此,南烛心念一动。
隐藏在他体内的“丰饶”位格瞬间运转。
一股同样浩瀚且生机勃勃的翠绿色神力,从他灵魂深处爆发而出。
瞬间,无数的幽绿色火焰自他体内涌出。
“嗡——”
两股令使级别的意志在空中碰撞。
倏忽那如山岳般的威压,在碰到南烛的神力时,就像是冰雪遇到了骄阳,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嗯?”
见威压无效,那株千面怪树愣了一下。
随即。
“桀桀桀桀……”
一阵怪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倏忽收起了那股咄咄逼人的杀意,千万张脸上同时露出了玩味的神情:
“有趣……真是有趣的小辈。”
那张巨脸缓缓逼近,语气中多了一丝考校的意味:
“既承命途,那你可明悟其真谛?”
“吾且问汝——”
倏忽的声音变得宏大而肃穆,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论道:
“于汝眼中,何为丰饶?”
“众生有疾,万类皆苦,一切有情众生,皆缚于生老病死之苦。又....何为苦本?”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考验。
南烛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
他想到了仙舟上那些为了抵抗魔阴身而痛苦挣扎的长生种;
他想起了丹枢那绝望的血泪;
他更想起了镜流……那个每时每刻都在与疯狂对抗的女子。
沉默良久。
南烛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苦之本,在于【不舍】与【妄求】。”
千面怪树微微晃动,似乎在聆听。
南烛继续说道:
“短生种求长生,逆天而行,是为妄求。”
“长生者求不死,留恋红尘,是为不舍。”
“因为不舍,所以执念丛生,画地为牢,将过往的记忆化作囚禁灵魂的枷锁。”
“因为妄求,所以欲望无尽,吞噬己身,将原本有限的生命异化为无限的贪婪。”
南烛抬起头,直视着倏忽那千万双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前辈,你问我何为丰饶?”
“在我看来,有时候……死亡才是治愈,而强行续命,不过是折磨。”
“你们给的‘长生’,根本不是赐福。”
“你们只是……把凡人那一‘刹那’的痛苦,残忍地拉长成了‘永恒’的折磨。”
“而你——”
南烛伸出手指,指向那株血肉怪树:
“便是这苦本!”
随着南烛的话音落下。
那株千面怪树上原本嘈杂的哭笑声、嘶吼声、低语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精神空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千万张面孔同时停下了表情,千万双眼睛,无论是浑浊的还是清澈的,此刻都死死地盯着这个渺小的人类。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良久。
“哈……”
一声极其低沉、沙哑的轻笑,从那张巨脸的口中溢出。
紧接着。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越来越癫。
“哈哈哈哈哈哈——!!!”
整株怪树都在剧烈颤抖,无数根须疯狂舞动,千万张面孔同时爆发出了癫狂的笑声,震得这片精神空间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大善!大善!!”
倏忽的声音里充满了某种扭曲的赞赏与狂喜:
“好一个妄求!好一个不舍!”
“好一个……病灶!!”
“无数年来,有人畏吾如魔,有人敬吾如神,有人恨吾入骨……却从未有人如汝这般,将吾视作‘病’!!”
倏忽止住了笑声,那巨大的身躯缓缓前倾,带着无尽的压迫感逼近南烛,千万张脸几乎贴到了他的鼻子上:
“竖子,汝之牙尖嘴利,甚合吾意!”
“汝有资格……成为吾之弟子!。”
随后,倏忽的话锋一转:
“来幽囚狱。”
“吾之残躯,尚被囚禁于彼处最深层。那群该死的巡猎走狗,以为能困住吾,殊不知吾之神念早已遍布建木。”
“解救吾!只要汝助吾脱困……”
“吾将与你共享这建木!共享这无上的权柄!甚至……吾可助你登临星神之下第一人的宝座!”
这诱惑,不可谓不大。
但南烛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拒绝:
“打住。”
“前辈,您还是省省吧。”
南烛摊了摊手:
“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去幽囚狱劫狱?还是救您这位仙舟最大的通缉犯?”
“我疯了还是傻了?这种掉脑袋的事,您还是找别人吧。”
被拒绝的倏忽并没有恼羞成怒。
相反,那千万张脸上,竟然同时浮现出了一抹诡异的悲悯和嘲弄。
“呵……”
“身入局中,由得你吗?”
倏忽的声音变得幽深而缥缈:
“既承丰饶,便是因果。汝以为,汝能置身事外?”
“既汝视吾为病,视吾为苦本……”
“那汝可敢亲眼看一看,这‘病’到了极致,究竟是何等的光景?”
“可敢看一看,当年那场令众生绝望的‘苦’,究竟拥有着何等……碾压一切的伟力?!”
“后辈……且见!!”
轰——!!!
话音未落。
那千万张巨脸猛地炸开,化作无数道血红的流光,如同一场腥风血雨,瞬间包裹住了南烛的意识。
“卧槽!你玩不起——”
南烛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紧接着,一阵强烈到令人呕吐的天旋地转感袭来。
周围的血肉星空瞬间破碎,重组。
耳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以及……那种令天地变色的惨烈气息。
那是战场的味道。
当视野再次清晰。
南烛发现自己正悬浮在一片焦土之上的半空中。
天空是血红色的,仿佛被鲜血浸透。
大地满目疮痍,尸横遍野,断戟沉沙。
那是……
数百年前。
罗浮....倏忽之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