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最后的告别
姜珩的办公室里,没有审讯室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但气氛却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凝重。
孟西像一只被拎到班主任面前的鹌鹑,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旁边放着她的猫包。办公室的门被关上了,隔绝了外面庆祝破案的喧嚣,也隔绝了她最后的退路。
她能感觉到,对面那道锐利如手术刀的目光,正在将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寸寸地剖析。
“开始吧,孟西小姐。”姜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亲手给孟西倒了一杯温水,动作却像是在传递一枚即将爆炸的炸弹,“从你第一次报警开始。我需要知道,所有的一切。”
孟西捧着一次性纸杯,掌心的温度也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
她深吸一口气,脑海里飞速闪过煤球刚刚在走廊里紧急培训的“十二字真言”。
“姜警官,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无辜又迷茫的表情,“我搬进那间屋子之后,就总是做噩梦,头疼得厉害。就好像……脑子里被塞进了不属于我的东西。”
“通灵感应、头疼欲裂、身不由己。”她在心里默念着煤球的台词。
“比如,那个烧伤的疤痕,就是我梦里反复出现的画面。还有车牌号,也是突然一下就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孟西的演技在求生欲的激发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我当时害怕极了,以为自己是精神出了问题,所以才匿名报警的。”
姜珩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叩叩”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孟西的心尖上。
“那么,今晚呢?”他打断了她的“回忆”,“你是如何‘梦游’到几十公里外的城中村,并且精准地从一间垃圾场一样的屋子里,找到了被藏在地板下的项链?”
来了,送命题来了。
孟西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我……我挂了你的电话之后,头疼得更厉害了。”她抱着头,表情痛苦,半真半假地演着,“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重复,‘床底下’、‘饼干盒’、‘我的项链’……那个声音越来越响,我感觉自己要是不按照它说的去做,我的脑袋就会炸开!”
“我真的控制不住我自己,就好像有人在背后推着我一样,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到那了。找到项链,也完全是那个声音在指引我……”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哭腔,把一个被灵异事件折磨得濒临崩溃的无助少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猫包里,煤球用爪子捂住了眼睛。
“蠢货,演得太过了。眼泪是鳄鱼的,鼻涕是自己的,注意分寸。”
姜珩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的说辞充满了荒诞和不合逻辑,但每一个荒诞的节点,却都对应着一个被证实的、冰冷的事实。
烧伤、车牌、项链……还有抓捕时那诡异的摔倒。
科学的利刃,第一次在他坚守了二十八年的唯物主义世界观上,砍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就在他准备继续追问时,办公室的温度,毫无征兆地骤然下降。
一股冰冷的阴风凭空出现,吹得桌上的卷宗“哗啦”作响。墙上的挂钟,时针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出“咔咔”的轻响,然后停止了摆动。
“怎么回事?空调坏了?”姜珩皱起眉,起身想去检查。
但孟西却一动不动,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姜珩身后的那片空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猛烈收缩。
那里,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正在缓缓凝聚。
是林小雨。
她还穿着那身红色的连衣裙,但裙子不再滴水,身上也没有了骇人的伤口。她的身影不再凝实,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青烟。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了怨恨和疯狂,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和迷茫。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空洞的目光穿过姜珩,落在孟西的身上。
凶手认罪了,她的大仇已报,但积压了三年的怨气消散后,剩下的执念却让她不知何去何从。她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她来了……”孟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谁来了?”姜珩立刻警觉起来,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望去。
他身后,空无一人。
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物理上的低温截然不同。
“蠢货,别怕。她的怨气没了,现在就是个普通的残念。”煤球的声音在孟西脑中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镇定,“她是在向你告别。现在,轮到你,送她最后一程了。”
“我……我怎么送?”
“用你的令牌。告诉她,尘归尘,土归土,一切都结束了,她该去她该去的地方。”
孟西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质令牌。
她看着林小雨那双迷茫的眼睛,心中的恐惧慢慢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怜悯所取代。她只是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孩,本该有大好的人生。
孟西深吸一口气,攥紧了令牌,鼓起勇气,对着那片空无一人的空气,轻声说道:“林小雨,你……听得到吗?”
姜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他没有打断,他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个半透明的身影,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唤,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坏人,已经认罪了。他会得到应有的惩罚。”孟西的声音依旧在发颤,但多了一丝坚定,“你的冤屈,已经洗清了。你的家人……他们也会知道真相的。所以,别再留恋了,也别再痛苦了。”
她学着电视剧里的台词,笨拙地安慰着。
“走吧,去你应该去的地方。那里……没有痛苦,也没有仇恨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她手中的令牌,忽然散发出了一阵柔和的、温暖的白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像溶溶的月华,又像母亲的怀抱。它穿透了孟西的手掌,轻柔地笼罩向林小雨所在的方向。
姜珩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了!
在光芒的映照下,一个穿着红裙的、模糊的女性轮廓,清晰地显现了出来!虽然只有一瞬,但那绝不是灯光或者幻觉!
林小雨的身影被光芒包裹,她那迷茫的表情渐渐变得平和。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孟西,然后,对着她,缓缓地弯下了腰,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鞠躬。
紧接着,她的身影在光芒中,一点点地化作了漫天的、金色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盘旋飞舞,最后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办公室里的寒意瞬间褪去,墙上的挂钟“滴答”一声,恢复了摆动。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那超自然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呼……”
孟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手中的令牌也失去了光芒,变得黯淡无光,甚至比之前还要烫手。
“她……走了。”孟西喃喃自语。
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姜珩还保持着回头的姿势,像一尊石化的雕像。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逻辑、所有的科学、所有的办案经验,在刚才那短短的几十秒内,被碾得粉碎。
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虚脱的孟西身上,又移到她手中的那块木牌上,最后,定格在她怀里那个安安静静的猫包上。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完全超乎他掌控的、混杂着震惊、颠覆与茫然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份原本要问得“非常、非常详细”的笔录,此刻显得那么可笑。
笔录?该怎么记录?
记录一个女孩对着空气说话,然后凭空发光,最后让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化作光点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再在这个办公室待下去,可能会先一步被送进精神病院。
“孟西小姐,”良久,姜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可以……回家了。”
“至于笔录的事,”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我们……改天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