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人群中的影子
姜珩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楼道里很快传来他快速下楼的脚步声和对下属发号施令的低吼。
孟西还愣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崭新的、还带着姜珩体温的工作证。
“特殊案件顾问”。
这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得她手心发麻。
昨天她还是个为房租发愁的社会闲散人员,今天就成了市局刑侦支队的顾问。人生的大起大落,未免也太刺激了点。
“喵。(顾问?我看是‘锅问’吧。)”
煤球的声音在脑海里凉飕飕地响起。
“(案子破了,功劳是他们的。破不了,黑锅就是你这个搞封建迷信的。蠢货,你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孟西低头看着怀里这只毒舌的黑猫,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那也得先把李大爷救回来再说。”
这一夜,孟西几乎没怎么睡。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站在衣柜前犯了难。
“顾问”该穿什么?西装套裙?显得太老气。连衣裙?又太不方便行动。
最后,她还是选了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上一个能把煤球塞进去的双肩包,只在拉链上挂了那枚不起眼的鬼差令。
刚下楼,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就无声地滑到了她面前,车窗降下,露出姜珩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他换了一身便服,但身上那股警察特有的利落气场却丝毫未减。
“上车。”
孟西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背包抱在腿上,能感觉到里面的煤球调整了一下姿势。
“李大爷的社会关系和日常活动轨迹,我们连夜查清楚了。”姜珩一边开车,一边把一份文件递给她,“他是个退休教师,老伴去世得早,儿子在国外,基本就是独居。生活非常有规律。”
孟西打开文件,上面记录着李大爷精确到分钟的日程表。
早上六点半,去清河公园打太极。八点,去西门菜市场买菜。十点,到小区楼下的棋牌室和老伙计们下棋。下午午睡,傍晚遛狗。
简单,规律,像一台精准的钟表。
“它会完全模仿吗?”
“会。”姜珩的目光盯着前方的路况,“根据前三起案子家属的反馈,‘他们’在失踪后的几天里,生活习惯没有任何改变。同事、邻居、朋友,都没发现异常。”
孟西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活人,行走在阳光下,和周围的人谈笑风生。这比任何恐怖片都让人毛骨悚然。
车很快开到了市刑侦支队。
孟西第一次走进这座气氛严肃的大楼,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穿着制服、行色匆匆的警察,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生人勿近”。
姜珩带着她直接进了重案组的大办公室。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当姜珩推门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抱着猫包的年轻女孩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那眼神里混杂着好奇、探究,以及毫不掩饰的怀疑。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孟西,担任我们‘1·15’连环失踪案的特别顾问。”姜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
“顾问?这么年轻?”
“还抱着只猫……什么情况?”
姜珩没有解释,他锐利的目光扫视全场,所有声音立刻消失了。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圈出“清河公园”四个字。
“第一站,这里。一组便衣提前到位,伪装成晨练群众。二组负责外围,封锁所有出口。孟顾问和我一起,在指挥车里进行甄别。”
“是,姜队!”
随着一声令下,整个办公室的人立刻行动起来,刚才的疑虑仿佛被瞬间清空,只剩下属于警察的专业和效率。
清河公园。
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停在公园入口的停车场,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车里,孟西和姜珩并排坐着,面前的屏幕上分割成十几格画面,显示着公园里各个角落的实时监控。
小赵坐在驾驶座,充当临时技术员,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姜队,孟顾问,公园里目前年龄、体貌特征符合目标的一共有七个。”
孟西的视线在屏幕上快速扫过,心脏不自觉地收紧。她拿出鬼差令,紧紧握在手心。
“喵。(别紧张,蠢货。你越紧张,气息越乱,越难感应。)”煤球在背包里懒洋洋地传音,“(就当是在玩‘大家来找茬’。)”
孟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监控画面里,一个穿着白色练功服,身形酷似李大爷的老人出现在一棵大榕树下,开始打太极。
“目标出现!A区3号摄像头下!”耳机里传来便衣警察的声音。
姜珩的目光立刻锁定那个身影,他没有下令,而是侧头看向孟西。
孟西死死盯着屏幕,手里的鬼差令只有一丝微弱的凉意,并不明显。
她仔细观察着那个老人。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常年锻炼的熟练和松弛。一套拳打完,他收了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舒畅的表情。几只麻雀落在他脚边,毫无惧色地啄食着草籽。
“不是他。”孟西很肯定地摇头。
“为什么?”姜珩问。
“他太……活了。”孟西找不到更准确的形容词,“你看他的表情,还有那些鸟。动物是不会靠近没有生命气息的东西的。”
姜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着耳麦下令:“继续观察,目标暂时排除。”
上午八点,公园的搜寻无果。
“转场,去西门菜市场。”姜珩果断下令。
菜市场比公园要复杂一百倍。人声鼎沸,气味混杂,到处都是涌动的人头。
便衣警察们混在买菜的人群里,像一滴水汇入大海,很快就没了踪影。
孟西和姜珩也下了车,戴上帽子和口罩,走进了市场。
“喵。(这里的味道能把本座熏晕过去。)”煤球在背包里疯狂吐槽。
孟西没空理它,她的所有感官都提到了极致。鬼差令在这里几乎完全失效,各种活人的气息、鱼腥味、蔬菜的泥土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屏障。
“姜队,二号门入口,发现疑似目标!”耳机里再次传来报告。
两人立刻朝着二号门挤过去。
在一个人声鼎沸的猪肉摊前,他们看到了第二个“李大爷”。他正因为一毛钱的差价,和膀大腰圆的猪肉佬吵得面红耳赤。
“你这秤肯定有问题!”
“老头你别胡说八道啊!我做了三十年买卖了!”
那“李大爷”气得吹胡子瞪眼,肢体动作丰富,情绪饱满。
孟西只看了一眼,就拉了拉姜珩的衣角,摇了摇头。
那个空壳,模仿不出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愤怒。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一无所获。车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七天的时限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人头顶。
“去最后一个地方,小区楼下的棋牌室。”姜珩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棋牌室是个半露天的棚子,摆了十几张桌子,老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下棋打牌,是整个社区最热闹的地方。
面包车停在不远处的路边。
孟西的目光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扫过去。
突然,她的视线定格在了最角落的一张石桌上。
一个穿着灰色旧运动服的“李大爷”,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对面是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人。
桌上摆着一盘象棋,已经到了残局。
孟西手里的鬼差令,在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找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巨石投入湖面。
车内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姜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个“李大爷”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喵。(看他的对手,还有桌子下面。)”煤球的声音在孟西脑中响起。
孟西凝神细看。
她看到,和“李大爷”下棋的那个中年人,额头上全是汗,明明是和棋的局面,他却迟迟不敢落子,眼神里全是焦躁和困惑。
而在石桌底下,一只平时总在附近讨食的流浪橘猫,正弓着背,对着“李大爷”的方向发出无声的嘶吼,喉咙里滚动着威胁的咕噜声。
那个“李大爷”坐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既不催促,也不思考,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棋盘,瞳孔里没有映出棋子,也没有映出对手,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的黑暗。
“就是他。”孟西的语气无比确定,“他身上,没有活人的气。”
姜珩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拿起对讲机,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下达指令:“各单位注意,目标已锁定,C区角落石桌,灰色上衣。重复,目标已锁定。”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秒。
那个一直像雕像般纹丝不动的“李大爷”,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他那僵硬的脖子,以一种违反生理构造的角度,缓缓地、一格一格地转了过来。
那双空洞的眼睛,穿过喧闹的人群,越过十几米的距离,精准地、直勾勾地对上了面包车里,孟西和姜珩的视线。
然后,它的嘴角,慢慢向上咧开,露出了一个僵硬而诡异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