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镜子里的陌生人

风吹过废弃的厂区，卷起地上的那套灰色运动服，又无力地落下。

几十名训练有素的警察，手持着枪，将这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但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震撼、茫然和一丝恐惧的表情。

他们的目标，在众目睽睽之下，撕下了自己的脸，然后化成了灰。

这种超现实的场面，比任何枪林弹雨的对峙都更能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收队。”

姜珩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的声音嘶哑，但异常沉稳，像一块投入混乱水面的巨石，强行压下了所有涟漪。

他没有去看那堆衣服，而是转身，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栋死寂的五号车间。

那句“它在等我们”，像鬼魅的低语，萦绕在每个人的耳边。

返回市局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们过去几十年建立的认知体系。

孟西坐在后座，抱着背包，感觉里面的煤球正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喵。（那鬼东西在嘲笑你们。它把你们当猴耍，看你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还给你们表演了一个‘大变活人’，哦不，是‘大变活鬼’。）”

孟西没有理会煤球的毒舌，她的目光落在前排驾驶座上姜珩的背影。

男人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但孟西能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紧锁的眉头，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

刑侦支队，会议室。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浓烈的烟味和压抑的沉默混合在一起，让空气变得粘稠。

巨大的白板上，关于三名受害者的线索图依旧凌乱，而今天追捕行动的报告，根本无从下笔。

“队长……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小李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总不能在报告里写，嫌疑人会飞檐走壁，还会……自我分解吧？”

这句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他们是警察，是唯物主义者，是依靠证据和逻辑办案的人。可今天发生的一切，让他们感觉自己像一群拿着木棍试图挑战坦克的原始人。

姜珩站了起来，他走到白板前，拿起板擦，将上面所有错综复杂的分析线，一条一条，全部擦掉。

“从现在开始，忘了你们以前所有的办案经验。”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忘了逻辑，忘了常理。”

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不管那东西是鬼，是妖，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我只知道，它害了人，威胁着整个城市的安全。而我们是警察，我们的职责，就是把它揪出来，消灭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最终落在孟西身上。

“以前，我们是在黑暗里摸索。但现在，我们有了一双能在黑暗中视物的眼睛。”

他指着孟西，对所有人郑重宣布：“这位，孟西顾问，从现在起，她说的每一个字，都等同于最高级别的证据。她的判断，就是我们行动的唯一方向。有疑问的，现在可以提出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抱着猫包、看起来还有些稚嫩的女孩。他们的眼神里，怀疑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好奇和……依赖。

飞檐走壁的老头，凭空消失的身体，还有那句精准的“它要去纺织厂”。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不信也得信。

“孟顾问，”姜珩的语气缓和下来，“我们需要你。告诉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孟西站起身，她看了一眼姜珩，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破釜沉舟的信任。

“我需要……接触一下前三位失踪者的私人物品。”她说，“越贴身，越常用的东西越好。”

姜珩立刻对小李使了个眼色。

很快，三个密封的证物袋被摆在了会议桌上。

第一个袋子里是一部手机，属于第一位失踪者，一个程序员。

第二个袋子里是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卡通挂件，属于第二位失踪者，一个女大学生。

第三个袋子里是一支磨损严重的钢笔，属于第三位失踪者，一位高中老师。

孟西深吸一口气，将背包放在椅子上，对里面的煤球轻声说：“帮我护着。”

她戴上手套，首先拿起了那部手机。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手机屏幕时，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迅速蔓延全身。

她的眼前瞬间变得模糊，无数混乱的画面和声音涌入脑海——代码、键盘敲击声、外卖的油腻气味、深夜的寂静。

孟西强忍着不适，集中精神，试图捕捉最关键的信息。

突然，所有的嘈杂都消失了。

她“看”到，那个程序员正站在卫生间的洗手台前，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是他自己疲惫的脸。

但下一秒，镜子里的“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关切的微笑。

“你太累了，该休息了。”镜子里的“他”用一种温柔的声音说。

而镜子外的程序员，眼神却慢慢变得空洞、呆滞。

孟西猛地松开手，身体晃了一下，被旁边的姜珩及时扶住。

“你怎么样？”

“我没事。”孟西脸色有些发白，她喘了口气，“我看到他了。他失踪前，在卫生间的镜子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镜子里的‘他’……在对他笑。”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孟西没有停歇，她又拿起了那串钥匙。

这一次，画面切换到一个大学宿舍。那个女大学生正对着梳妆镜化妆，镜子里的“她”，一边模仿着她的动作，一边用一种羡慕的语气说：“你的口红颜色真好看，能让我试试吗？”

最后，是那支钢笔。

画面来到一间办公室，那位高中老师正在备课，他拿起手边的茶杯喝水，杯子上反射出他的倒影。而那个倒影，正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他，轻声说：“每天都这么辛苦，值得吗？”

孟西放下钢笔，摘掉手套，身体因为精神力消耗过度而有些脱力。

“都一样。”她看着姜珩，声音有些沙哑，“他们都在某种能反射影像的东西里，看到了和自己对话的‘替身’。镜子、茶杯的反光面……任何可以映出样貌的地方。”

姜珩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立刻抓住了关键词。

镜子！

倒影！

这和他们之前的推测完全不同！他们一直以为受害者是在街上、在某个地方“偶遇”了另一个自己。

“小赵！”姜珩猛地回头，对着技术员吼道，“立刻重新排查三名受害者失踪前一周的所有活动轨迹！重点排查所有可能和‘镜子’、‘倒影’相关的地方！理发店、服装店、洗手间，甚至是……照相馆！”

小赵立刻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起来，一行行数据在屏幕上飞速滚动。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大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分钟后，小赵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头，脸上是一种见了鬼的表情。

“姜队……”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找到了。三个人……三个人在失踪前三天内，都去过同一个地方。”

他把一个地址和一张店面照片投到了大屏幕上。

照片上，是一家装修风格十分复古的店铺，木质的招牌上刻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时光照相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