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晚风书斋里的故人
“姑娘,想找点什么书?”
老人温和的声音,像书店里那些陈旧的书页,带着一股安宁的、来自旧时光的味道。
孟西闻着空气里好闻的墨香和纸张发酵的气味,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不少。她摘下口罩,露出一个尽可能显得真诚无害的笑容。
“老先生您好。我不是来买书的,是想……向您打听个人。”
“打听人?”林正德扶了扶老花镜,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她,“这小店迎来送往都是书,可不记人。”
“是这样的。”孟西把早就编好的说辞拿了出来,“我受一位老华侨的委托,寻找他祖辈的遗物。他的祖辈叫墨亦之,是民国时期的一位诗人,跟您祖父林晚先生是挚友。我听说……林家一直开着书店,就想来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留下些什么信件或者手稿。”
听到“墨亦之”三个字,林正德浑浊的眼睛里,明显亮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正在修补的古籍,站起身,仔仔细细地看了孟西一遍。
“墨伯伯……居然还有后人在世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和唏嘘,“我爷爷生前,总念叨他这位英年早逝的挚友,说他是天妒英才。”
有戏!
孟西心中一喜,连忙点头:“是啊,他后人一直在国外,也是最近才开始寻根。您家里……还保留着什么和他有关的东西吗?”
林正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年头,乱得很。后来又是各种运动,家里好多老东西都烧了,哪里还留得下什么。我爷爷那几箱子信件,也都付之一炬了。”
孟西的心凉了半截。
“不过……”林正德话锋一转,指了指周围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书倒是留下来不少。我爷爷说过,墨伯伯当年没地方放书,很多都寄存在我们家。有些是他自己的,有些是送给我爷爷的。这么多年下来,早就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颤巍巍地走出柜台,对孟西招了招手:“姑娘,你自己看吧。要是能从这故纸堆里找出什么线索,也算是了了我爷爷一桩心愿。”
“谢谢您,老先生!”
“喵。(干活了,蠢货。别跟这老头一样慢吞吞的。)”煤球在背包里不耐烦地催促。
孟西背着包,走进了那迷宫般的书架之间。
这里的书,大部分都没有塑封,书脊上积着薄薄的灰尘,透着一股被人遗忘的落寞。她抽出一本,是竖版繁体的《申报》合订本,纸页脆弱得仿佛一碰就要碎裂。
“喵。(往左边走,第三排书架,倒数第二层。)”煤球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像一个精准的GPS。
孟西假装在随意浏览,不动声色地朝那个方向挪过去。
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堆放着一些民国时期出版的、封面已经破损的旧书。
“喵。(中间那本,蓝色封皮的,就是它!)”
孟西的目光落在煤球指定的那本书上。那是一本很薄的册子,封皮是深蓝色的硬壳,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在书脊处用烫金印着两个字——《诗选》。
太普通了,在这一堆旧书里毫不起眼。
她伸出手,正要把它抽出来。
“喵。(等等,蠢货!别直接拿!)”煤球紧急叫停。
“怎么了?”
“喵。(你直接把它拿走,那老头不起疑心吗?你得让他心甘情愿地把书给你。)”
孟西觉得它说的有道理。她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她从旁边抽出一本更厚的、看起来更有年头的《白话书信集》,走到柜台前。
“老先生,我能看看这本吗?”
“哦,当然可以。”林正德点了点头,又坐回了他的工作台。
孟西捧着书,坐到旁边一张给客人看书用的小桌旁,假装认真地翻阅起来。同时,她的全部心神都通过鬼差令,悄悄地探向了那本蓝色的《诗选》。
在图书馆的时候,她感应到的寒意,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而现在,当她的意念集中在那本《诗选》上时,一股磅礴、精纯、带着浓重书卷气的阴气,毫无阻碍地反馈了回来。那感觉,就像把手直接伸进了冰窟里。
鬼差令的表面,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没错!
这才是墨亦之魂魄真正的附着之物!图书馆那本手稿,只是因为和他有过长时间接触,沾染了一丝气息而已。
这才是他的“命匣”!
“喵。(感觉到了吧?这书呆子的魂力还挺强。要不是他没恶意,光这股阴气就能让普通人躺着进医院了。)”
孟西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她知道,必须先把书弄到手。
她假装翻了半天书信集,然后站起身,把书放回原处。在放回去的时候,她“不小心”碰掉了旁边那本蓝色的《诗选》。
啪嗒。
书掉在地上。
“哎呀。”孟西连忙蹲下去捡,一边捡一边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柜台后的林正德听见。
“《诗选》?这书的装帧还挺别致的。”
林正德听到声音,抬起头:“怎么了,姑娘?”
“没什么,老先生,不小心把书碰掉了。”孟西拿着那本《诗选》走过去,“这本书……好像跟别的有点不一样。”
林正德接过书,端详了片刻,眼神里也露出一丝迷惑:“这书……我倒没什么印象。可能是当年收来的旧书吧。”
他随手翻开。
书的第一页,是空白的。
但在扉页上,却用清秀瘦劲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赠吾挚友晚,长夜漫漫,唯诗作伴。——亦之,民国二十六年冬。”
林正德的手,猛地一颤。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行字,浑浊的眼睛里涌起激动的水汽。
“是……是墨伯伯的字!我小时候见过爷爷模仿他的字,就是这个风骨!不会错!”
他激动地翻着书页。书里面印的都是些唐宋的古诗,没什么特别。但他很快发现,在书的最后一页,那片巨大的留白上,用毛笔写着一首未曾署名的、笔迹略显潦草的短诗。
“残稿未完身先死,唯余此魂寄晚风。待到他年君忆我,莫向坟头觅行踪。”
诗的意境悲凉,字迹却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挣脱不开的执念。
“这……这是绝笔!”林正德的声音都在发抖,“民国二十六年冬……那正是墨伯伯病逝的时候!这一定是他在临终前,送给我爷爷的最后一首诗!”
孟西看着那首诗,心中也是一阵震撼。
这才是墨亦之真正的执念所在。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诗稿无法完成,所以将最后的魂念,寄托在了这本送给挚友的、不起眼的书里。他希望友人记住的,不是他的死亡,而是他们的友谊和诗篇。
就在这时,孟西手中的鬼差令猛地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一股青烟从那本书页上缓缓升起,在林正德和孟西之间,凝聚成那个穿着长衫的、半透明的青年身影。
这一次,他的魂体比在图书馆时凝实得多。他的目光不再迷茫,而是带着一股强烈的、守护珍宝般的警惕,死死地盯着那本书。
“此乃我赠予阿晚之物,不容他人染指!”墨亦之的声音在孟西脑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墨先生,我没有恶意。”孟西急忙在心中回应,她怕刺激到这个刚刚“苏醒”的灵魂,“我只是想帮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对面的林正德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抽气。
老人脸上的激动和怀念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他手中的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见了鬼一样,连连后退,一屁股撞在了身后的书架上。
他指着孟西面前的空气,嘴唇哆哆嗦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孟西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老先生,居然……能看见!
老人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与故人的血脉联系,在阴气最浓的瞬间,短暂地开了“阴眼”!
“墨……墨……墨伯伯……”
林正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看着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年轻的、只在老照片里见过的身影,感觉自己一辈子的世界观都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墨亦之也愣住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居然能看到自己。
他看着老人那张依稀有几分故友影子的脸,又看了看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血脉气息,眼神里的警惕缓缓褪去,化作了无尽的错愕和感伤。
“阿晚……?”他试探着,发出了一个微弱的、带着颤抖的音节。
“噗通”一声。
林正德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