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作者在线辅导
“只要你能做到。这本书,连同墨伯伯的魂魄,就都拜托你了。”
林正德老人把那本薄薄的、承载着近百年执念的《诗选》递到孟西面前,眼神郑重得像是在托付传国玉玺。
孟西看着那本诗集,又看了看老人不容置疑的眼神,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背诗?还是竖版繁体、意境忧郁的民国诗?
她上一次背诗,还是在初中语文课上,为了应付默写,背得死去活来,第二天就忘得一干二净。
“那个……大爷,”孟西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拍照存下来,或者抄一遍,行不行?我保证一字不差。”
林正德缓缓地摇了摇头,固执得像一块老石头。
“记在手机里,手机会丢,会坏。写在纸上,纸会烧,会烂。”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只有记在脑子里,才是真正地活着。我爷爷当年,就是把墨伯伯所有的诗都背了下来。”
得,这还有家族传承。
孟西彻底没辙了。她能怎么办,她也很绝望啊。为了地府的KPI。
“喵。(接啊,蠢货。不就是背几首破诗吗?你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以后怎么跟本座一起纵横阴阳两界?)”
煤球在背包里疯狂传音,语气里充满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你要是背不下来,本座亲自下场,附你身上替你背。就是有点费猫,你这个月的工资得全换成顶级蓝鳍金枪鱼罐头。)”
孟西一咬牙,得,自己背,总比工资被猫骗走强。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那本沉甸甸的《诗选》,像接下了一道军令状。
“好,我背。”
林正德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他指了指旁边那张给客人看书用的小桌。
“店里马上要关门了。你就在这儿看吧,需要什么就跟我说。”
他颤巍巍地走回柜台,给孟西倒了一杯热茶,又从抽屉里摸出几块独立包装的老式饼干,放在她手边。做完这一切,他便不再打扰,坐回自己的位置,戴上老花镜,继续修补他那些破损的古籍,仿佛只是给一个认真好学的晚辈提供了个自习的地方。
孟西翻开了诗集。
一股陈旧的墨香扑面而来。竖版的排版,从右到左,每一个繁体字都清秀瘦劲,带着一种独特的风骨。
但对孟西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书。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不对,这是柳永的。”她翻开第一首,磕磕巴巴地念了起来。
“《秋夜独酌》……疏雨滴梧桐,残灯照壁空。一身家国恨,半盏往来风……”
念着念着,她就串台了。这诗里的意象太密集,情感太忧郁,对她这个习惯了网络文学直白风格的现代人来说,理解起来简直是降维打击。
“喵。(就你这水平,地府的录取分数线怕是要为你降两百分。)”煤球毫不留情地吐槽。
孟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决定换个方法,先拍照,然后在手机上看着简体字背。她拿出手机,对着诗集“咔嚓咔嚓”拍了起来。
林正德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半小时后,孟西看着手机屏幕上转换过来的简体字,感觉好多了。但背起来,依旧是举步维艰。
她像个备战高考的学生,一会儿小声念叨,一会儿闭眼默想,一会儿又烦躁地用手指敲桌子。
就在她为了一句“何处觅知音,孤坟葬落英”抓耳挠腮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带着一丝不屑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是‘孤帆葬落英’。帆船的帆。不是坟墓的坟。意境都错了。”
孟西猛地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环顾四周。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林正德翻动旧书页的沙沙声。
“谁?谁在说话?”她在心里问。
“喵。(不是我。)”煤球的声音也带着一丝惊讶。
孟西再次看向那本摊开的诗集,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她试探着在心里问:“墨……墨亦之先生?”
“哼。”
脑海里传来一声冷哼,带着一股文人特有的傲气。
“阁下如此‘品读’在下的拙作,简直比用烈火焚烧,更让我痛苦。”
真的是他!
这个书呆子的魂魄,居然还能进行意识交流!
孟西又惊又喜,这不就是……作者本人亲自下场,进行考前辅导吗!
“那个……墨先生,不好意思啊。我这不是……为了完成你朋友的遗愿嘛。”孟西连忙道歉,顺便拍了个马屁,“你的诗写得太好了,意境太深,我这凡夫俗子,一时领悟不透。”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对孟西的奉承很是受用。
“罢了。”他叹了口气,“你继续。若有谬误之处,我会……予以指正。”
有了作者本人的“在线答疑”,孟西的背诵效率瞬间提升了。
“这一句,‘残月照无眠,心事付瑶琴’,是什么意思啊?”
“意指我当时彻夜难眠,满腹心事无法对人言说,只能寄托于琴声。”墨亦之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像个尽职的语文老师。
“哦哦,懂了,就是‘emo’了呗。”
“……‘emo’是何物?”
“就是……就是玉玉了,啊不,忧郁了。”
墨亦之沉默了,似乎在消化这个跨越了近百年的新词汇。
就这样,一个在心里叽叽喳喳地问,一个在脑中不厌其烦地答。孟西的背诵过程,从痛苦的死记硬背,变成了一场别开生面的“作者访谈”。
她知道了,《秋夜独酌》是他得知好友林晚为筹钱给他买药,变卖了祖传的砚台后,心怀愧疚写下的。
她知道了,《寄远方》里的“远方”,指的并不是某个地方,而是他对国家未来的迷茫和期盼。
她甚至还知道了,里面唯一一首情诗《赠星辰》,写的不是某个姑娘,而是林晚送给他的一支派克钢笔。
“喵。(啧啧,本座闻到了一股‘知己’的味道。)”煤球在一旁发出不合时宜的感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傍晚变成了深夜,又从深夜迎来了黎明。
林正德趴在柜台上睡着了,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孟西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她合上诗集的最后一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夜的时间,在作者本人的“填鸭式”教学下,她竟然真的把这本厚厚的诗集,从头到尾,给啃下来了。
“多谢,墨先生。”她在心里真诚地道谢。
“不必。”墨亦之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疲惫,但带着一丝满足,“能在此世,寻得半个解诗之人,亦之一生,无憾了。”
“那我……”
“姑娘去做该做之事吧。亦之,静候佳音。”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吱呀——”
柜台后的林正德醒了过来,他揉了揉老眼,看到孟西依旧坐在那里,眼神清亮。
“姑娘……你背了一夜?”
“嗯。”孟西站起身,将那本《诗选》双手捧着,递还给他,“大爷,我背完了。”
林正德有些难以置信,他接过书,随手翻到中间一页,指着其中一首。
“《江城雪》。”
孟西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墨亦之当时对她描述的画面——那年冬天,大雪封城,他与林晚在一家小酒馆里,煮酒论天下。
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但吐字清晰,情感饱满。
“朔风卷寒云,琼花满江城。故人对酌酒,醉里论浮生……”
一首诗毕,林正德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看着孟西,眼神里不再是审视和考验,而是充满了震撼和感动。她不仅仅是背了下来,她背出的每一句,都带着诗中的意境,仿佛她亲身经历了那一切。
“好……好……”老人连说了两个好字,眼眶都红了。他知道,眼前这个姑娘,做到了。
他颤抖着手,将那本《诗选》重新推回到孟西面前。
“姑娘,这本书,从今往后,就交给你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解脱和释然,“拜托你,让墨伯伯……早日安息。”
孟西郑重地点了点头,她接过那本承载了百年执念的诗集,将其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背包。
鬼差令里,那两个已经安静下来的灵魂,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三个KPI,只差最后一步——交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