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一念慈悲
阵法破碎的瞬间，孟西感觉像是有一辆卡车迎面撞在了胸口。她向后踉跄几步，喉咙里的腥甜再也压抑不住，一口鲜血喷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周遭的光芒尽数熄灭，只剩下头顶清冷的月光，和水面上那个巨大身影投下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阴影。
三十年积攒的怨气，如同挣脱了枷锁的洪荒猛兽，肆无忌惮地向四周扩散。整个大坝都在微微颤抖，空气凝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喵！（蠢货！快跑！）”
煤球的黑影一闪，落在孟西的肩头，焦急地催促。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实的恐惧。这不是之前那些可以轻松拿下的游魂，这是一个被完全激怒、力量攀升到顶点的中上级恶灵。
跑？往哪儿跑？
孟西苦笑一声，抬头看向那个顶天立地的黑水巨人。它的身形还在不断膨胀，由怨气凝聚而成的血红色空洞，死死地锁定了她这个“罪魁祸首”。
被这样的存在盯上，跑是没用的。
“吼——！”
恶灵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憎恨。它抬起一只由黑水组成的巨大手臂，毫不犹豫地朝着孟西当头拍下！
那手臂遮蔽了月光，带着万钧之势，光是带起的狂风就让孟西几乎站立不稳。
“镇魂铃！”
孟西将体内最后一丝灵力压榨出来，发动了音波攻击。
“嗡——”
无形的音波撞在巨大的水手上，仅仅让它在空中停滞了百分之一秒，便被那排山倒海的怨气冲得粉碎。
螳臂当车。
孟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轰！”
预想中的碾压没有到来。一声巨响后，孟西睁开眼，看见煤球不知何时挡在了她的身前，它小小的身体此刻却膨胀到了半人高，全身的毛发倒竖，口中喷出一道粗大的、黑中带金的冥火，堪堪抵住了那只巨大的水手。
这是它压箱底的本事。
“喵！（你他妈的倒是动啊！等死吗？！）”煤球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李道长一声惊喜交加的怪叫。
“孟姑娘！贼人掉东西了！”
孟西转头，看见李道长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捡起了一块黑色的东西。那是在刚才的混战中，被黑衣人遗落的。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不知名金属制成的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只诡异的、仿佛由无数细小眼睛组成的巨大眼球，背面则用古篆刻着两个字——执事。
暗夜教，执事。
孟西的心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煤球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它喷出的冥火已经开始减弱。
那只巨大的水手，正在一寸寸地压下来。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山间的死寂！
一道雪亮的车灯划破黑暗，一辆警车以漂移甩尾的高难度动作，精准地停在了大坝的路口。
车门猛地推开，姜珩的身影冲了出来。
当他看清大坝中央的景象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个由黑水组成的、山一样高的恐怖怪物，一只半人高的黑猫在喷火，一个道士在旁边手舞足蹈，而他最想见到的那个女孩，正跪坐在地上，嘴角带血，脸色苍白。
他过往二十多年建立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孟西！”
短暂的震惊过后，是滔天的怒火和恐惧。姜珩几乎是凭着本能，拔出腰间的配枪，朝着那个巨大的水怪疯狂射击。
“砰！砰！砰！”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子弹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水怪的身体，连一朵水花都没能溅起。
恶灵似乎被这小小的挑衅激怒了。它分出数十根水草般的黑色长发，如同灵活的毒蛇，朝着姜珩的方向席卷而去！
“不！”孟西失声尖叫。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张开双臂，挡在了姜珩的身前。
“喵！（蠢货！你疯了！）”
煤球再也支撑不住，巨大的水手轰然压下，将它小小的身体拍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大坝的护栏上。
失去了最后的阻碍，那些黑色的水发瞬间就到了孟西眼前。
“别怕。”
姜珩一把将孟西揽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去面对那致命的攻击。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至少，这次能和她死在一起。
“够了。”
孟西的声音在他的怀里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她推开姜珩，直面着那铺天盖地的怨气，直面着那个由悲剧和仇恨化成的怪物。
她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鬼差令牌。
“喵！（你想干什么？！那点功德是你的保命底牌！用了就没了！你会被地府判定为试炼失败的！）”煤球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徒劳无功。
孟西没有理会。
她的脑中，再次浮现出那个穿着红裙、在冰冷水中不断下沉的女孩。那双眼睛里的恨，让她心痛。
她不想杀她，不想把她打得魂飞魄散。
她只是……觉得她很可怜。
“我以地府鬼差孟西之名，愿倾我所有功德……”
她的声音在大坝上空回响，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清晰。
“……求你，放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中的令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
那不是灼热的光，也不是冰冷的光。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温暖而慈悲的光。
光芒以孟西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整个水库。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撕心裂肺的惨叫。
当金光触碰到那巨大的黑水恶灵时，那由怨气组成的庞大身躯，就像被阳光照射的积雪，开始无声地消融。
那震耳欲聋的咆哮，渐渐变成了低低的、委屈的啜泣。
巨大的身躯越来越小，越来越透明。最终，在水库的中央，只剩下一个穿着红裙的、半透明的女孩身影。她脸上狰狞的恨意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悲伤。
金光温柔地笼罩着她。
她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在对她傻笑。
她也笑了，眼角流下一滴晶莹的、不再是黑色的泪珠。
“谢谢。”
她轻声说了一句，整个身影化为无数金色的光点，缓缓消散在夜空中。
随着她的消散，水库里翻腾的怨气也尽数平息。
山风依旧，月光依旧，仿佛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战斗，只是一场幻觉。
孟西手中的令牌光芒散尽，变得黯淡无光，她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孟西！”
姜珩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她稳稳地接在怀里。
“姜珩……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气若游丝，脸上却带着一丝虚弱的笑容，“妆……没花吧？”
说完这句，她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姜珩抱着怀里温软的身体，看着她苍白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李道长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块“执事”令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神……神迹啊……”他喃喃自语。
煤球拖着受伤的身体，一瘸一拐地走到孟西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腕。它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毒舌和鄙视，只剩下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它抬起头，看了一眼姜珩。
“喵。（她灵力耗尽，受了点内伤，死不了。）”它的声音在姜珩脑中响起，“（但今天这事，你打算怎么收场？刑警队长同志？）”
姜珩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大坝，最终，落在了孟西那张沉睡的脸上。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