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强迫症和敬业福
“老先生。”
孟西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对着冰冷的铁门,语气温和。
“工作很辛苦吧?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跟您聊聊。您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身后,“烛龙”项目组的三名成员表情各异。
赵乐吓得缩在陈国栋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手里的“高精度灵敏磁场探测仪”被他捏得死紧,屏幕上的数值依旧平静如水。
陈国栋保持着戒备姿态,目光如鹰,死死锁定着那扇门,仿佛门后随时会冲出一头史前巨兽。
林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冷静地观察着孟西,同时对姜珩低声说:“她在尝试与‘嫌疑人’建立情感连接。这是一种高级的审讯技巧,通过角色扮演,模拟对方的心理状态,从而推断其行为动机。但对着一扇门……”
她的言下之意很明显,这看起来更像是一种行为艺术。
姜珩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完全集中在孟西身上,充满了信任。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喵。(这老头有点倔。告诉他,他是刘泉福,生前是这里的遗体核验科主任,上个月二十三号突发心梗死在岗位上。死前最后一个工作,是核对两个同名同姓的死者,其中一个的标签他贴错了。他现在就是想把那个标签换回来。)”
煤球蹲在孟西肩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将刚从地府内部系统里查到的信息同步给了她。
孟西了然。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对着门说:“刘泉福老先生,我知道您。您一辈子勤勤恳恳,是这里的劳模。上个月二十三号,您走得太急,有个叫王伟的标签,您不小心贴错了。不是您的错,那天送来了两个王伟,谁都会搞混。”
当“刘泉福”三个字从孟西口中说出时,她身后的三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赵乐的嘴巴张成了“O”型。
林薇的瞳孔猛然收缩,她清晰地记得,卷宗里只提到了殡仪馆的负责人姓王,根本没有一个叫刘泉福的人员信息。
陈国栋的眉头也紧紧皱起。
“我们查过记录了。”孟西面不改色地继续“编造”细节,“您要找的那个王伟,昨天已经被家属领走火化了。您现在进再多停尸房,也找不到他了。”
她的话音落下,走廊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冰冷。
“但是,我们可以帮您。”孟西的语气很诚恳,“我们可以找到家属,跟他们解释清楚,把骨灰盒上的名字换过来。让您安心,也让逝者安息。您看,这样好不好?”
走廊里,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林薇几乎要断定这只是孟西一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时。
“咔哒。”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金属弹动声,从那扇纹丝不动的铁门上传来。
紧接着,在四双眼睛的注视下,那扇沉重的、连陈国栋都无法撼动的停尸房门,缓缓地、自动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阴冷的、夹杂着福尔马林气味的空气,从门缝里涌出。
赵乐的探测仪瞬间发出了尖锐的蜂鸣,屏幕上的数值疯狂跳动,然后“啪”地一下,黑屏了。
“我……我的探测仪……烧了!”他发出一声哀嚎。
林薇扶着墙,才勉强站稳。她死死盯着那道门缝,大脑一片空白。气压差?机械故障?她刚才找的所有科学依据,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陈国栋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往前一步,将所有人护在身后。
只有孟西,她坦然地走上前,推开了门。
“谢谢您,刘老先生。”
房间里灯光明亮,一排排不锈钢的停尸柜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里面,空无一人。
“喵。(他走了。去投胎登记处排队了。说是了却了一桩心事,还说谢谢你。)”煤球跳下孟西的肩膀,优雅地踱步进去,在房间中央嗅了嗅,“(执念消散得很彻底。嗯,顺便夸了你一句,说你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
“他人呢?”赵乐颤颤巍巍地问。
“去他该去的地方了。”孟西说,“现在,轮到我们兑现承诺了。”
她转身看向姜珩:“姜队,可能要麻烦你们连夜查一下档案了。上个月二十三号,核对一下叫王伟的死者信息,应该有两位。”
姜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只是果断地点头。
“小赵,技术支持。林薇,档案分析。老陈,你跟我去主任办公室。”他立刻下达了指令。
这是“烛龙”小组的第一次任务,也是他们第一次,为一个“不存在”的嫌疑人,为一个已经了却的执念,去完成收尾工作。
……
凌晨三点,殡仪馆办公室灯火通明。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奋战,结果出来了。
“找到了!”赵乐指着电脑屏幕,一脸兴奋又夹杂着惊恐,“上个月二十三号,确实同时接收了两名叫王伟的死者!一个车祸,一个猝死!负责核验签字的……就是刘泉福主任!他签完字不到十分钟,就突发心梗去世了!”
林薇拿着两份家属联系单,脸色复杂地补充:“车祸去世的王伟,本应在一周后火化,但档案显示,他昨天被提前火化了。猝死的王伟家属在外地,还没来领人……标签,真的贴错了。”
一切,都和孟西说的一模一样。
她甚至比殡仪馆的档案系统,更早地指出了这个错误。
林薇看着坐在角落里,正小口喝着热茶,顺手撸猫的孟西,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块一块地拆掉,然后重组成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光怪陆离的形状。
……
第二天,在姜珩的协调下,两个王伟的家属都被请到了殡仪馆。
官方的解释是“工作失误”,在表达了歉意并给予一定补偿后,家属表示了理解。
在那个被贴错标签的骨灰盒上,工作人员郑重地换上了正确的名字。
当晚。
“烛龙”小组全员,外加一个孟西,再次聚集在监控室。
晚上十点三十一分,时间一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屏幕里的走廊,一片寂静。
什么都没有发生。
“结束了?”赵乐小声问。
“等等。”孟西忽然说。
她话音刚落,那面白色的墙壁上,一道极其淡薄的、几乎快要看不见的白影,再次浮现。
它没有再走向任何一间停尸房。
它只是在走廊中央停下,对着监控摄像头的方向,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如青烟般,彻底消散在了空气里。
监控室里,一片寂静。
“我……我申请报告里加一条。”赵乐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激动,“建议追授刘泉福同志……‘地府敬业福’勋章。”
……
回到那间破败的地下室办公室,气氛却和昨天截然不同。
赵乐看孟西的眼神,已经从“顾问”变成了“活神仙”,端茶倒水,殷勤备至。
陈国栋在擦拭他那把从不出鞘的军刀,路过孟西时,破天荒地对她点了一下头,沉声说:“谢了。”
他谢的,是孟西拦住了他撞门。他现在明白,那一撞,可能会把一个敬业的老人,变成一个真正的怨灵。
只有林薇,她把自己关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
姜珩走过去,看见她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
【课题:关于“执念”作为一种可影响物理世界的能量体的初步探究】
【观察对象:孟西】
【已知能力:1.与未知信息源进行沟通(对象自称为‘猫’)。2.精准获取超越常规侦查手段的信息。3.通过语言安抚,可消除‘执念’能量体。】
【待验证假设:1.她是否可以直接观测到能量体?2.她的能力边界在哪里?3.‘功德’是否是一种可量化的能量单位?】
她抬起头,看见是姜珩,合上了本子。
“姜队。”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属于学者的、狂热的火焰,“我申请……对孟顾问进行一次全方位的心理和生理评估。无恶意的,纯学术研究。”
姜珩看了一眼正被赵乐追着问“怎么才能开天眼”的孟西,和那只一脸不耐烦的黑猫,叹了口气。
“这个……你得亲自去问她。还有,”他指了指那只猫,“也得问它。”
这个草台班子,似乎终于找到了他们各自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