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归途的静默
“也是我的……私事。”
当姜珩说出这句话时,酒店房间里的气氛,从震惊和迷茫,转为了一种沉甸甸的肃穆。
一个背负了十年寻亲之苦的凡人警察,一个刚刚得知亲人已成神明的团队领袖。这两种身份的重量,此刻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
没有人再多问什么。
赵乐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仪器,林薇将用过的医疗用品归置妥当,陈国栋则去和已经恢复不少的李道长师徒交代后续的联络事宜。
孟西看着姜珩,他正低头,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面融合后的残缺铜镜,镜面映不出他的表情,只反射着头顶灯光冷清的辉芒。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众人退房,踏上了返程的路。
李道长师徒并未同行。他们元气大伤,需要留在古城的一处道观静养,但李道长郑重地向姜珩承诺,一旦有任何关于“万鬼朝宗阵”或暗夜教的消息,会第一时间通过符纸传讯。
高铁车厢里,气氛有些压抑。
赵乐试图活跃气氛,讲了个关于程序员和产品经理的冷笑话,但只换来了林薇一个“建议你保持安静以节约耗氧量”的眼神。他悻悻地闭上了嘴,戴上耳机假装听音乐。
陈国栋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目养神,但紧握的拳头显示他并未放松。
孟西的旁边,煤球蜷成一团,在背包里睡得正香。昨晚的记忆共享和白天的短暂化形,几乎耗尽了它刚恢复的所有灵力,此刻它就像一块真正的煤球,一动不动。
姜珩从上车开始,就没怎么说话。他靠在座椅上,头抵着冰冷的车窗,目光放空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城市、田野、山峦,一切都在模糊,拉长,然后消失。
他的手一直揣在口袋里,握着那面冰冷的铜镜。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站起身。
“我去抽根烟。”
他丢下这么一句,便径直朝着车厢连接处走去。
孟西看着他的背影。那是一个被强行压抑着巨大悲伤,却依然要挺得笔直的背影。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跟了过去。
高铁车厢的连接处,风声呼啸,铁轨的“哐当”声被放大,带着一种规律而嘈杂的节奏。
姜珩并没有抽烟,只是靠在连接处的扶手上,任由那股带着铁锈味的风吹乱他的头发。他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光影,整个人都融进了那片流动的灰色调里。
孟西没有立刻开口,她走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扶着栏杆,看向窗外。
两人沉默地站着,只有列车行驶的轰鸣声在耳边回响。
许久之后,姜珩的声音才在风中响起,有些沙哑,也有些飘忽。
“她小时候……最讨厌吃胡萝卜。”
孟西转过头,看向他。
“每次吃饭,都偷偷把胡萝卜夹到我碗里。被我妈发现了,就冲我做鬼脸。”姜珩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我还跟她说,等她长大了,嫁人了,要是她老公逼她吃胡萝卜,我这个当表哥的,一定去揍他一顿。”
风声很大,孟西却听清了每一个字。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任何语言,在这样跨越了十年光阴和阴阳两界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找了她十年。”姜珩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我能找到她,带她回家。我妈,我小姨姨父,他们还在等。”
他转过头,看着孟西,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血丝和一种近乎孩童的迷茫与无助。
“可我找到的……是一个神明。”
“我该怎么跟他们说?说你们的女儿,你们的外甥女,成了地府的判官,在另一个世界断案,回不来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又转回头去,看着窗外。
“他们只会觉得我疯了。”
孟西静静地听着。
她能感觉到,这个一向坚不可摧的男人,他的世界正在崩塌,而他正用尽全力,不让自己被那些碎片掩埋。
“她以前,也是在保护你。”孟西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用一个表妹的方式。现在,她在保护更多的人,用一个判官的方式。”
“她的本质,没有变。”
姜珩的身体微微一震。
“也许,回家不是一个目的地。”孟西看着他的侧脸,轻声说,“也许……是一种方向。你现在,和她走在同一个方向上。”
姜珩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着,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列车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周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连接处微弱的应急灯,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在黑暗与轰鸣声中,孟西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姜珩揣在口袋外、紧紧握着铜镜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很冷,因为用力,指节泛白,还在微微颤抖。
她的手很暖。
姜珩的身体僵住了。他猛地低头,看向两人交叠的手。
这不是安慰的拍打,也不是礼节性的触碰。
她的手指,带着一丝犹豫,却很坚定地,一根根挤入他的指缝,然后,与他十指相扣。
紧紧地。
隧道很长。
黑暗中,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那份从掌心传来的,不容置疑的温暖,在对抗着窗外的风,和心里的寒。
“轰——”
列车冲出隧道,刺眼的阳光重新涌入。
姜珩缓缓地,回握住了她的手。
他没有看她,依旧望着窗外。但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的痛苦和迷茫,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泊的港湾。
孟西也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一起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不知过了多久,姜珩忽然开口,声音依然沙哑,却多了一丝落到实地的安稳。
“谢谢。”
在他们身后的车厢里,赵乐偷偷探出头,刚想喊他们回来,就被林薇一把按了回去。
“别去打扰。”林薇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
“为啥啊?老大看起来心情很不好啊。”
林薇的目光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淡淡地说:“根据心理学理论,在个体遭遇重大创伤后,有效的陪伴比任何语言都更能提供心理支持。从生物学角度,肢体接触能促进催产素分泌,缓解焦虑。”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
“通俗点说,现在是他们的二人世界,我们是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