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堕落的城隍
一夜无话。
或者说,这一夜对于山庄里的新房客来说,充满了各种难以言喻的“话”。
远在停车场房车里的赵乐,对着三块黑屏发了一夜的呆,嘴里反复念叨着报损报告的金额,以及自己这个季度的奖金。林薇则戴着耳机,试图从海量的无线电杂波中,分析出哪怕一丝有用的信号,结果只听到了一段疑似隔壁村大妈的梦话。
驻守在东厢房的陈国栋,一夜未眠。他靠在门框上,眼神锐利地盯着庭院里的任何风吹草动,结果只看到一只肥硕的橘猫,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从他面前溜达过去,还回头给了他一个鄙视的眼神。
姜珩在庭院的石凳上坐了半宿。他抽了三根烟,又亲手把烟头碾碎收进口袋。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将“书小姐”这个人和失踪了十年的表妹玉明书完全剥离开。但越是剥离,那些熟悉的细节就越是清晰,最后,他只能把这一切归咎于自己思念过度。
唯一睡得还算安稳的,只有孟西。
当然,前提是忽略掉煤球在她脑子里持续了一小时的、关于“主人风采依旧”和“这山庄里的宝贝真多”的单口相声。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过薄雾照进庭院时,山庄的气氛显得诡异而割裂。一边是穿着便服却站出了一身警惕的SPIU成员,另一边是慢悠悠打扫着落叶、仿佛在逛自家后花园的山庄仆人。
早餐被准时送到了小厅。清粥小菜,精致得不像凡间物。
姜珩只喝了半碗粥,便开始布置任务。
“老陈,你带人去山庄外围勘察,标记所有可能的出入口。林薇、赵乐,继续监控所有信号,另外,把书小姐的资料再过一遍,我不信一点问题都查不出来。”
众人领命而去。
姜珩的目光最后落在孟西身上。
“你,跟着我。”
孟西的心咯噔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仆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小厅门口,对着孟西微微躬身。
“孟顾问,小姐有请,说有些关于阵法修复的细节,想和您单独探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孟西身上。
姜珩的眼神更是锐利。
孟西头皮发麻,硬着头皮看向姜珩,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姜珩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去吧。”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记住你的身份。”
孟西如蒙大赦,立刻起身跟着老仆人离开。
穿过回廊,再次来到那间满是书卷气的主屋书房。
书小姐,或者说玉明书,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剪刀,修剪着一盆文竹的枝叶。她的动作专注而优雅,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坐。”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孟西拘谨地在昨天的那个蒲团上坐下。
(蠢女人,拿出点气势来!你现在代表的是本座的脸面!)煤球在脑子里叫嚣。
“不必紧张。”玉明书放下剪刀,转过身来,在茶台前坐下,“昨晚,我已经和煤球聊过了。”
一句话,瞬间击碎了所有伪装。
孟西猛地抬头,嘴巴张了张,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您……您为什么……”
“为什么伪装成凡人,在这里守着?”玉明书替她说了下去。她一边熟练地冲泡着茶叶,一边平静地开口,“因为,我要钓的鱼,太大,也太狡猾。”
她将一杯茶推到孟西面前。
“你知道暗夜教的教主,是什么吗?”
孟西摇了摇头。她只知道那是个很厉害的邪物。
“他不是邪物。”玉明书的回答出人意料,“他曾是神。”
孟西的眼睛瞬间瞪大。
(我就说!我就说那股腐臭味不对劲!)煤球在孟西脑中震惊地大喊,(那是神祇堕落后才会有的气息!混合着香火和怨念的味道!)
玉明书的目光仿佛能看透孟西的脑海,她继续说:“具体来说,是一位堕落的城隍。”
“城隍?”孟西对这个词只在古装剧里听过。
“你可以理解为,古代某个城市片区的‘阴间管理者’。负责管辖当地的魂魄,维系阴阳秩序。”玉明书用一种非常现代的口吻解释道,“算是个有地府正式编制的基层领导。”
孟西努力消化着这个信息。一个神,怎么会变成邪教头子?
“时代变了。”玉明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香火断绝,信仰崩塌,他的力量日渐衰弱。有些神,能安然接受退休,回归天地。而有些……不甘心。”
她端起茶杯,看着氤氲的热气。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既然无法从‘善’中获取力量,那就从‘恶’中索取。恐惧、憎恨、绝望、怨念……这些负面情绪,成了他新的食粮。暗夜教,就是他为了圈养这些‘食粮’而建立的牧场。”
孟西听得脊背发凉。
“一个曾经的执法者,成了最大的罪犯。他熟悉地府的所有规则,懂得如何规避探查。我若以判官真身降临,他会立刻藏匿于人海,再也无法找到他的真身所在。”
玉明书看向孟西,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请求的意味。
“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孟西指了指自己,有些不知所措,“我能做什么?”
“你需要做的,就是继续当你那位姜队长的‘顾问’。”玉明书的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戏谑的弧度,“他是一把很锋利的刀,充满了阳刚正气。这种不信邪的莽撞,恰好是那位堕落城隍最容易忽视的变数。你们在明处查案,声势越大越好,会让他放松警惕。而我,在暗处寻找他的真身。”
“那我该怎么跟姜队说?”孟西感觉自己快精神分裂了。
“半真半假。”玉明书给她指了条明路,“你就告诉他,你从我这里得知,暗夜教的首领是个疯子,想利用这个山庄的古阵法,举行一个邪恶的仪式,让自己‘成神’。这个说法,他会信。”
孟西恍然大悟。这套说辞完美地解释了一切,又完美地隐藏了关键。
(高!实在是高!主人这套路,比本座还深!)煤球在脑海里疯狂拍着马屁。
谈话结束,孟西走出书房时,感觉自己的腿都是软的。信息量太大,她的CPU快烧了。
刚走到回廊拐角,就撞上了一堵肉墙。
“唔!”
孟西向后退了两步,抬头一看,正是抱着手臂,一脸审视的姜珩。
“谈完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谈……谈完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姜珩开门见山,一个字废话都没有。
孟西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刚才玉明书教她的台词:“她说……她一直在研究暗夜教。她怀疑,这个教派的首领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想利用这个山庄里的古代阵法,举行一个仪式,让自己……成神。”
姜珩的眉毛挑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嘲讽表情。
“成神?”他冷笑一声,“我就知道是些装神弄鬼的东西。”
虽然语气不屑,但孟西能感觉到,他信了。或者说,这个理由符合他对这类犯罪分子的侧写——自大、偏执、疯狂。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希望我们合作。”孟西继续说,“我们警方在明处调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她……她利用自己对古阵法的了解,在暗中寻找破坏他们仪式的办法。”
姜珩沉默了。
他盯着孟西看了很久,久到孟西以为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最后,他才移开视线,望向庭院里那些忙碌的组员。
“我知道了。”他丢下三个字,转身就走。
“随时向我汇报她的一举一动。”他走出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记住,孟西,你是警方的顾问,不是她的。别站错了队。”
“明白。”孟西立正站好,大声回答。
看着姜珩远去的背影,孟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夹心饼干,真的不好当啊。